“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索菲娜她们一直刻意避免直接称呼公主的生母为前任国王,但想来,国王去世,王位理应由她的女儿——也就是公主继承。可索菲娜却并未改口称呼林甜甜为国王,而是依旧称呼她为公主。”
“等等。”蓝重锦迫不及待地打断林婞,“你是不是忘记了一共有五位公主?说不定是林甜甜竞争失败,王位落到其她公主手中了。”
林婞瞥了她一眼:“我问索菲娜皇宫中是否有和我身份差不多的人时,索菲娜的答案是‘皇宫里共有五位公主,她们的生母都在不久前去世了。所以像您这样的女士还有四位’,她没有承认任何一个公主的国王身份。”
蓝重锦当即说了一声“可恶”,是对着林婞说的:“这次勉强算你比我聪明。”
林婞把话题拉回到王位的归属上:“况且五位公主的姓氏各不相同,说明她们的生母并不是同一位。这意味着此前有五位国王啊!确实是这样才合理,母神的考验一向讲究绝对的公平,她会确保参与进来的每一个人类处在绝对平等的位置上。”
“可是索菲娜和索菲娅也并没有称呼我们为国王啊。”蓝重锦想起索菲娅一直“女士”来“女士”去的。
“我猜可能是时机还没到?按照‘故事’的时间线,我们才刚入宫,肯定需要一个继位仪式之类的。”
林婞话音刚落,母神的声音再度响起:
【请人类维持国王身份直到考验结束。】
这下算是彻底印证了林婞的推论,蓝重锦喜上眉梢,拍了拍林婞的肩膀:“行啊老林,这次的考验内容靠你全部推理出来了。”
林婞却深深蹙眉思忖道:“不对劲,我原先以为索菲娅不提醒你‘礼法’是想让你疏于这一点而无法继任国王。但根据母神话语间的意思可知,我们现在实质上已经是国王了,只是没有举行仪式。那她到底为什么不提醒你呢?”
“除非——”
电光石火间,林婞想起索菲娜委屈地说出的那句“我不负责林甜甜公主,我只负责服务您”——对了,公主们现在无法继位,不代表她们将来无法继位啊!
“她想让你的‘继女’成为国王!”林婞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等到公主们成长到某个年龄,极有可能是成年,我们应该要让位给她们。不,如果让位是一定的,那索菲娅也不用多加干预,所以到时可能会有一场选举?”
“什么?”蓝重锦也明白了林婞的意思,“那母神的两条考验内容不是自相矛盾了吗?‘将继女抚养长大’和‘维持国王身份’二者只能选其一啊。”
“总不能真的靠什么‘比美’赢得选举吧……”蓝重锦说着说着不禁打了一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当现有的选项都不可选时,我们应当开辟出属于我们的第三条路。”林婞眼神一暗,“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公主才九岁不是吗?就算这里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我们也还有时间思考。”
“话说老蓝,你见过进入考验的其她人吗?”
蓝重锦一怔,表情变得不太自然,随后说:“我过来找你的途中路过了其她三个人的房间,她们应该都不是咱们房车上的人。”
她又展开解释道:“房门无一例外都关得死死的,房门外的男人也还在。咱们房车上哪一位会这么怂?”
蓝重锦的推测很合理,林婞此刻有些庆幸其她人都不在这个考验里,因为这说明林妄大概率不是孤身一人。她将心中所想如实说出:“我认为这个考验应该是有年龄门槛的,毕竟是当‘后妈’嘛,林妄她们一帮小孩应该在其它考验里。”
“那尹封山呢?”蓝重锦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又露出后悔不已的神情。
林婞“哈”了一声:“老蓝,你最近很关心尹封山啊。”
蓝重锦想立即反驳,又犹豫着,最后下定决心道:“其实……”
*
尹封山睁开眼的时候,房车正安然无恙地停在那条被树木环绕的道路上,没有大雨没有悬崖没有失灵的刹车——也没有其她人。
她孤身一人被落在房车的驾驶座上。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尹封山没有回头,第一时间拿出一块不大的电子屏查看。屏幕上面没有任何显示,本该闪烁的小红点此刻黯淡着。
最初安装在尹嫧手机里的定位器已经弃之不用,她送给尹嫧的匕首中有着最精密最先进的微型定位器,可是现在也失效了。
——是考验,母神将除她以外的所有人拉入到考验中。
尹封山压抑住本能的冲动与烦躁,将电子屏小心地收起来。她的脑内涌进太多不该有的想法,额头甚至爆出几根青筋——为什么房车不是真的坠崖?如果真的坠崖,她会和尹嫧死在一处。而现在尹嫧独自进入考验不知生死,自己就只能渺小地等待,真像一个无能的人。
——一个无能的人。
拉开车门走下车时踉跄了一下,这种无意义的脆弱令尹封山心中积压的负面情绪再度来到高峰,她厌恶目前不在掌控中的局面,更厌恶没能掌控一切的自己。
身体先于意识拔出了枪,对面却没有人,因为她想要发泄的对象是神。
尹封山忽地笑了,她看向天空:“母神,你是在惩罚我的不敬吗?”
——当然没有回应。
尹封山猝然动身,坚定地跪了下去,丝毫不顾及伤痛的膝盖。她喃喃道:“你是想要我跪你拜你吗?我可以,只要你能让我现在进入考验,去到我的女儿身边。”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让我进去!让我和我的女儿在一起!”
“不对,你想要我更加虔诚?我该献祭我的血肉给你吗?神合该蚕食玩弄人类对不对?”尹封山握着枪在自己的身上比划着,“但我的行动能力不能再受损了,不然我会成为对女儿毫无帮助的废人。你想要哪一块肉呢?母神?你该如何吃掉我?”
“每当我以为我爬得足够高了,总会有新的人或是其她东西出现踩在我的头顶,究竟要爬到哪里才能保护好我的宝物呢?”尹封山闭上眼睛,枪管微微发烫,这一枪射偏了,仿佛冥冥中有东西庇佑了她,“我根本不在乎其她人,我不在乎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鬼样子,我对我的生活很满意,可是你仍然罔顾我的意愿毁掉了我维系的一切。也对,你有你的崇高,区区一介蝼蚁的想法根本无关紧要。”
尹封山哈哈大笑着又开了一枪,再次射偏,她看也不看继续说:“女人是不是第一性与我有关吗?我不在乎,我他爹的根本不在乎!”
她再次开枪,这次枪竟无端从她手中脱落,她岂会不明白正在被谁注视?
尹封山索性不再去捡起枪,任它躺在不远处,她当然无法违抗神的意志。
下一刻,眼前好像隐隐浮现出一个女孩的身影,那个无能的女孩呆愣愣地跟尹封山对视,尹封山厌恶至极地撇开脸。
——我跟你不一样。
你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一个人原来可以不孤独。不孤独是看到血脉相连的婴儿蜷缩在襁褓中;不孤独是见证她每一次睁开一模一样的浅色瞳孔;不孤独是她和自己有着相同的姓氏;不孤独是听到她一遍遍地喊“妈妈”。
女孩像是察觉到尹封山的敌意和仇视,摇了摇头,跑走了,渺小的身躯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尹封山却知道女孩没有离开,她无处不在。
尹封山慢半拍似的被巨大的消耗感击倒,她垂下头,运动外套的帽子随之扣下,洋洋洒洒飘落一地的彩色纸屑。
下意识捻起几片,上面写有“smile(微笑)”、“surprise(惊喜)”之类,代表欢乐的词语在她手指上洇开。
——原来如此,这就是蓝重锦数次欲言又止的原因。
一瞬间,尹封山似笑非笑地发出一声沙哑的低鸣。她的眼泪违背意愿落了下来,好像刀痕,生生劈开了她的脸。一切像镜子一样碎裂开,锋利地坠到地上。
她在这一刻才发现蓝重锦的恶作剧,仿佛也是一个命定的恶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