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妄没有过多地纠结尹封山的用词,因为她想到自己确实从来不需要和亲戚打交道,就连过年也是和林婞两个人过,顶多再加上蓝重锦和蓝让若。
——“亲戚”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刻板且模糊的指代词,并没有实际的含义。
“你以为我当年能那么迅速地设立我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仅仅是因为我有能力吗?当然,我是很有能力,这点我不否认。但想要取得成功,并不能只依靠这一点。初入社会的我吃了很多家里的人脉资源,因为有案源,我才能在社会上站稳脚跟。
“而家里人为什么肯把所有资源倾注到我身上呢?当然不是出于多么的爱我,而是出于别无选择。他们只有我。”
林妄跟尹封山对视着,她想到了什么,这座城市向来以“男女平等”闻名,但所谓的“男女平等”本身就是一个伪概念,不然怎么不叫“女男平等”呢?
“是的,我本来会有一个弟弟。那是我高三的一天,他们觉得我马上要走人了,正是生男宝的好时候,于是假惺惺地来询问我的意见。”尹封山移开了视线,“我知道如果我单纯地提供我的‘意见’,那么‘意见’多半不会被采纳。我得采取他们无法忽视的手段来表明我的态度啊。”
尹封山还是笑着:“……我选择在当晚,拿着菜刀站在卧室门口。我说‘我现在还没成年,如果你们真的要给我生弟弟,那男宝一出生,我就会把他给杀了’。”
林妄试着想象那幅场景,十七岁的少年孤注一掷地握紧手中的菜刀,那是她唯一的筹码。少年的脸上会出现怎样的一副表情?或者干脆没有表情?
“所以我没有弟弟,所以我成功地开设我的律所,所以我现在拥有真正的家人——我的女儿。”
尹封山说完,向车尾已经睡着的尹嫧投去一眼,该怎么形容那一眼呢?里面包含的感情太浓烈太纯粹,像是纯度过高的酒精,已经不能入口了。
林妄被噎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蓝重锦颇感不自在地低声:“尹封山,你跟我们说这些干吗?你是在卖惨吗?”
林婞也哑声道:“我以为这种经历你宁死也不会说,尤其是说给我们听。你应该会觉得别人听到时流露出的表情很恶心才对。”
尹封山听到“恶心”一词时眉眼松动,像是想笑,但她不是正在笑着吗?
“我并不介意除女儿以外的任何人知道我的过去,因为这丝毫不影响我现在的强大。至于听到的人流露出怎样的表情,无所谓,因为我不在乎。”
蓝重锦赶紧堵住她:“对对对,‘我唯一在乎的只有我的女儿’,他爹的,老娘都会背了。”
尹封山挑了挑眉:“我的女儿说希望我们友好相处,我觉得说这些有助于我们友好相处,不是吗?”
“你真是。”蓝重锦恨恨地咬了咬牙,“连自己都能利用,疯子。”
“行吧,虽然知道这是两码事,但你确实会说,真不愧是律师。”林婞看向尹封山,还是笑了。
林妄则攥紧了拳头,她犹豫地开口:“林婞,我们家……”
后面的话林妄说不出口,但林婞已然猜得八九不离十。
“纠结什么啊,尹封山她没有一个厉害的妈,你有一个厉害的妈,所以你不会受到一点委屈,就这么简单。”
林妄眼眶一热,她知道在这一刻的尹封山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不太恰当,于是她尽快地收回所有情绪,转身去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林婞。
林婞接过后愣了一下:“还真忙得连水都忘记喝了。”
她咕嘟嘟地灌了几大口,去跟蓝重锦显摆:“林妄主动给我递水,蓝让若呢?嗯?”
蓝重锦其实根本不渴,硬是被林婞激起了好胜心,开着车没法回头,大声喊:“蓝让若,妈妈渴了!快来给妈妈送水!”
车内残留的沉重被此刻欢快的氛围一扫而空,蓝让若来到林妄身边给蓝重锦送水。蓝重锦没办法接,催促林婞帮她接完拧一下瓶盖,最后才抓紧时间用一只手握住方向盘喝了几口。
坐在沙发上的尹封山观看这一幕,脸上的表情许久未曾改变。
突然,林婞头也没回地喊尹封山:“尹封山,你喝不喝水啊?尹嫧是没法给你送了,你可以求一求林妄给你送。”
事实上,沙发离冰箱比林妄离冰箱要近,但尹封山还是说:“好啊,那我求一求林妄,帮我送一下水好吗?”
这一句话的杀伤力极大,林妄感到自己的后背登时寒毛直立。她赶紧快步走到冰箱那边取出一瓶矿泉水,又走到尹封山身边递过去。
一瓶最寻常不过的、A市遍地可见的矿泉水,尹封山接过来后却盯着看了好一会,像是在确认什么。
塑料瓶上布满水汽液化出的水珠,尹封山这么握着,手掌很快变得湿淋淋的,令她想起曾经被沾湿的衬衫。
尹封山这次没有笑:“谢谢。”
……
车尾的大床上,尹嫧像是睡得很沉,呼吸格外均匀。
然后,在黑暗中,尹嫧缓缓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