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色渐暗,整座城市仿佛也因为经历了一整个白天的波折而变得疲倦不堪,陷入将睡未睡的局面。路过的楼房亮起灯,是现在仅有的星光。
蓝让若一言不发地坐在车尾的床上,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翻出的书。尹嫧背靠沙发背,昏昏欲睡的样子。尹封山找出一条沙发毯给尹嫧披上,然后坐到了尹嫧的对面。
林妄走到开车的蓝重锦身后,问:“晚上还要一直开车吗?”
“开啊,怎么不开?”蓝重锦打了个哈欠,“不过老林跟我轮着来,你们小辈不用操心了,再说你们又不知道要开到哪里。”
林婞回头瞥了一眼尹封山:“今晚就我和老蓝轮着来,明天尹封山你也得开车。”
“需要我开车的话随时可以。”尹封山对着林婞的后脑勺笑了笑,“今晚也可以我来。”
“今晚还是算了,我怕你给我们开到沟里。”蓝重锦就差把“我不信任你”五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尹封山笑而不语。
林妄轻咳一声:“那咱们的床位怎么分配啊?”
“我和老蓝谁休息谁就去额头床上眯一会,卡座沙发拼成的床给尹封山,你们仨小孩睡车尾的大床。”
林妄“嗯”了一声,走到沙发边拍了拍尹嫧的肩膀,“困了就直接去后面的大床上睡吧。”
尹嫧迷迷糊糊地坐直,沙发毯从她的身上滑落,“什么接球?接什么球?”
蓝重锦在前面“扑哧”地笑出声:“这是真困了啊,快让她去床上睡觉。”
尹嫧也不知听没听懂,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揉着眼睛走向车尾。
蓝让若看到她来,自觉地给她留出位置。尹嫧几乎是在扑到床上的一瞬间就闭上了眼睛。
蓝让若放下书本,把尹嫧搬起来翻了个身,让她枕在枕头上平躺着睡觉。她刚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就注意到尹封山正手拿沙发毯沉默地望着这一幕。
蓝让若一本正经地科普:“趴着睡觉会压迫内脏。”
“原来如此。”尹封山重新垂下眼帘。
林妄将手按在玻璃窗上,房车马上就要驶出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A市。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她曾经以为自己会在这里扎根度过一辈子,因为所有她在乎的人都在这里。
但是说来也很奇怪,此刻她的心里并没有多沉重的悲伤,也没有多强烈的不舍。可能因为城市终究不过是人的载体,而人才是情感的载体。
房车甩在身后的点点灯火渐渐隐没入黑暗,前方是婆娑的树影。不时伴随风刮过轻轻摇晃的枝条,像是最后一只眷恋的手掌。
林妄拉上窗帘,问:“为什么街道上的车辆这么少?有船票的人不应该都在赶路吗?”
“你觉得有多少人拿到了船票?”林婞的嗓子有些沙哑,“其实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少,一无所知认为自己呆在家中便会得到救援的天真者才是大多数。”
蓝重锦想了想:“老林说得也太悲观了,其实很多人会采用其它的方式出行,并不一定是开车啊。”
“是有这个可能。”林婞也没否认。
林妄听到这里猛地想起什么:“那会不会有没拿到船票的人跟踪我们?”
尹封山饶有趣味地看过来:“你知道市面上流通着不止一种船票吗?”
“有人倒卖假船票?”
“船票是假的,指向的地点自然也是胡乱编造的。不过有假的地点混淆视听,这对我们而言是好事。”
林妄心里知道尹封山说的是事实,根据现有的信息可知:如今的群众大致分为三类,一类是知晓末日方舟存在且拿到船票的;一类是知晓末日方舟存在但没有拿到船票的;一类是连末日方舟的存在都无从知晓的。
前两类知晓末日方舟存在的人势必也会知晓假船票的存在。拿到船票的人只会相信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目的地,毕竟若是连她们自己都不相信,那么仅存的希望会显得格外可笑;而那些没拿到船票的人,在概率如此渺茫的前提下,不到最后一刻,估计也不会盲目地寄希望于随便一辆车;至于那些不知晓末日方舟存在的人,她们现下应该都待在家中。
可是,尹封山讲出这句话时的态度实在令林妄感到不安,成千上万飞蛾扑火般前去送死的人,也是“好事”中的一环吗?
林妄现在怎么都难以将尹封山同那个在面试时给自己出题的老板联系在一起。她觉得律师口中亲自想出那道问题的老板,应该是个更有共情能力,更加愿意解决大家问题的人,而不是这么的……
冷血?无情?居高临下?她说不上来,看着尹封山同尹嫧别无二致的浅色瞳孔,她更加说不出。
尹封山迎着她的目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中所想:“觉得我很自私吗?”
“差点忘了,你在我的律所实习,应该也回答过我出的问题。”尹封山脸上还是一贯的温和,“如果让你因此对我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那我很抱歉。”
“说起来,我们还是远房亲戚呢,林妄。”
林妄迟疑地点头,不明白尹封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及这件事。
“只是觉得你看上去不像那个家族的人,可能因为你妈妈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你在某些方面有种可爱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