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哭闹着喊娘的小儿心头一阵烦闷,“还不知道是不是老子的种呢,带着你也是累赘。”
前脚刚迈出门槛,忽又想到自己年岁已经不小,真有个三长两短,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恨恨的将人扛在肩上,“闭嘴,再哭就见不到你娘了。”
他连夜来到县里,没有去管衙里的媳妇,担心被她攀咬。悄摸摸来到德义堂后巷,如今他家破人亡,总不能叫姓周的站干岸。
天色已晚,怀里小儿拽着他褪色的绸衫哭闹:“爹,我饿,我要吃水晶糕!”
“吃吃吃!就知道吃!”他扬手要打,忽然看见酒楼的伙计拎着炭筐经过。
竹篓上“青林坊”的烙印刺得他眼眶发红,恍惚想起多年前他和秦氏琴瑟和鸣,正月时节两人带着蜜娘赶集,小丫头攥着糖人说要给他养老,如今想来已是恍若隔世。
“李老爷好雅兴。”周掌柜的皂靴碾碎枯叶,“令爱如今日进斗金,怎让您沦落至此?”
“少说风凉话!”李老大啐了口痰,“当初是谁让我去…”
“嘘——”周掌柜的折扇抵住他嘴唇,“明日巳时,带着这孩子去城南土地庙。”
扇骨暗格滑出半块玉佩,“别怪老弟不想着你,我给你找了新靠山,拿着这个自有人来寻你。”
***
李蜜妥善安置好病人后,便与姑姑一同商议起对小蝶的安排。
当年,母亲带着年幼的她逃离生父家族时,身无分文,只能将小蝶放归。
本想给她一条生路,哪曾想这年月女子多是命运多舛。小蝶被父母辗转卖给行商为妾,后来行商多年未归,她差点陷入风尘,幸得沈大夫出手相救,才得以保全自己。
如今重逢小小姐,小蝶心中五味杂陈,回忆此生,与小姐共度的少女时光是她苦涩人生中唯一可以抿一抿的甜。
小姐温柔善良,真是一个顶好的人,不仅教她读书识字,还曾与她相拥而眠,诉说少女心事。可就是这样好的人却还是被这世道害了性命。
思及往事,小蝶掩面而泣,声音哽咽:“小小姐,如果您不嫌弃,就让我留在您身边,替小姐照顾您吧。”
李蜜深知女子活的艰难,自然愿意收留她:“小蝶姐姐,你尽管安心住下,别再说什么奴婢不奴婢的。我这里正缺人手,我雇你来帮忙打理家务吧。”
李蜜给自己新规划的宅子在祠堂附近,老宅这边往后就直接改造成学堂。
后院再搭一排罩房,她准备开一间育儿所,坊里头女娘越来越多,要让他们安心工作,自然要解决后顾之忧。
德勇的营造队伍人手充足,几所工坊已经快要完工,接下来便是修缮自家宅院,多建几间房屋,也好让小蝶有个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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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窗棂外,数十壮汉正喊着号子竖起房梁,椽木上悬着的红绸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裴明修便是在这鼎沸人声中恢复意识的。
这里处处充满奇异,往来女子皆着窄袖短打,或背着药篓健步如飞,或抱着账本穿行如梭,倒比他在京中见过的官家娘子还要利落三分。
家里事多,人人身兼数职,李蜜便安排小蝶来照料裴明修的起居。
他每日望着窗外忙碌的男男女女,心中充满好奇,只可惜腿脚疼痛难忍,不便下地行走。
每日只能缓缓挪动到窗边,看一看外头。
只见一群少年背着满背篓的药草走来。院子里立刻有人上前接过背篓,一人负责分类,另一人则将药材处理干净,只取可入药的部分,剩余杂草则全部送往后院喂牲畜。
紧接着,另一组人上前取走药材,按照炮制方式或晾晒、或煎炒熬煮,众人各司其职,秩序井然。在满院的药香中,裴明修压下心中的惊叹,没想到在这乡野之地竟然有如此规模的药坊。
“公子醒了?”李蜜掀帘而入,清凌凌的嗓音惊散满室药香,手中还拿着一本楮纸账本。
裴明修抬眼望去,阳光为少女渡上金边,还带着稚童气的脸庞圆鼓鼓模样,当真好似菩萨坐下童子一般。
“这是午间的药茶,您趁热喝了吧。”李蜜将刻着“明”字的竹杯递给他,见他指尖在刻痕上微微一顿。
裴明修回过神来,他知道此地的主事人便是眼前这位小小少女,自然不会有一丝轻慢,郑重道谢后一饮而尽。
李蜜见他摩挲着杯子,便为他解惑,“你之前的杯子就是我大伯木坊所制,有些脏污了,我大伯又给你新制了一个。”
裴明修挑眉,他记性一向好,自然记得当初进城时碰到的那两位农家父子,不曾想他们竟如此有缘。
想必当初那位木匠所说绘制图纸的侄女就是眼前这位少女了。
“山里天气寒冷,公子身上有伤,还是别在窗边久站。”
李蜜见他脉象已趋平稳,便带着二丫离开,“这会后院新屋要上梁,可能有些吵闹,公子请勿见怪。小蝶姐姐,你去食堂那边给裴公子单点一道参汤补补身子。”
李蜜行事雷厉风行,待人离开后,裴明修才好奇地问小蝶:“后院在建什么?是扩建药坊吗?”
“我家小姐心地善良,怜惜族中幼儿无人照看,便决定在这里修建一个育儿坊,专门帮助坊里忙于工作的女娘照顾孩子,好让她们能够安心工作。”
小蝶短短时间内便融入得很好,每日还去族学帮忙教授初级班,如今已然如小丫一般是李蜜的忠实迷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