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意志力反抗着记忆刻写,使观测仪器发出尖锐的爆鸣。
“危险!危险!检测到颅内压力,超出正常阈值——”
索格弗试图冲破这一切嘶吼着。
“凭什么我要侍奉,将我害成这样的凶手!”
在伊迦列凭借职权冲上前去,进行紧急弹出的操作后,这场谋杀式的投影戛然结束。
索格弗的意识又回到了演练厅。
所有人就连约盖拉,都还沉溺于虚构中,正不解地看着他。
是期待自己说出那般刺耳的话吗?
恶意是不够的,爱意也是不够的。
无力的恨意,被钉上错觉的混淆。
到底什么是真的?
是该继续因曾在同伴身上看到的,真正的自救,而满怀希望地相信着,继续小打小闹,直至那玻璃必然被砸碎的一天到来?
还是自我认同作为异类,在声嘶力竭中,被再度标记为精神失常,用自己的性命论证自己应得一枚荆棘刺?
互相伤害和厌弃的台词与动作,在脑海中贴心地安抚着。
反正是假的,就当这是一场角色扮演游戏。
当然可以说着,这不够还不够,不符合剧本。
一遍又一遍练习,直到“埃丽纳”不需要被提线,就能站起来,说出发自内心的癫狂爱语,攻击着曾守护的一切。
污染扩散,从意志到全身的那一日,无疑就是每个扮演者的死期。
不解、嘲笑、厌恶。
套来一层又一层,窒息的头套死死拽紧颈部。
腐烂的尸体们,蒙上一层光鲜亮丽的皮,再次赞颂着,那些本该要沉寂多年的诅咒。
而在十八天以前,也曾有人完整地活着啊。
眼泪浸湿对挚友的思念,再无法遏制,妄图冲刷干净今日所体验的一切。
愤怒像是火焰,随着少年夺门而出的果决,点燃了满身的恶心。
长长的走廊上,悬挂着从第一位月之百合开始的,所有得胜者的画像。
一幅接一幅,好似永远都逃不到尽头。
索格弗擦干眼泪,深呼吸,将每一个步伐都踏得坚定。
“索格弗。”
伊迦列很快追了上来。
窗外的阳光,从透明的玻璃窗中倾泻而下,将画像们颈部戴着的,各式各样的珠宝照得璀璨。
徒留其上灰暗的阴影,藏着他们各具特色的面容。
“怎么能对自己的朋友,说这样的话?培养这样的,毫无意义的恶意?”
索格弗将自己心中的愤懑,从肺部不管不顾地挤出来。
“真令人不齿!”
监测到超出黛莉亚限定的声音分贝,走廊上空的广播传来了提示:
“请做一位父神会赐下救赎的淑女。”
什么叫淑女?
不反抗、不愤怒就叫淑女吗?
呵。
真好笑!
索格弗蹲下,把夹脚的皮鞋踢掉,踩在红色的绒布地毯上。
像在没有监视器的小巷中,练习奔跑那样,他于这备受先父之眼注视的地方,跑了起来。
走廊上空的提示音愈发不悦,声音也愈发刺耳。
但,警告是最嘹亮的助威声。
伊迦列捡起这双,被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小跑着跟上去,却并不发表任何见解。
索格弗没有做错什么,他不需要被教育也不需要被夸奖。
此时,这位只想回归那,难以追寻的正常的少年,需要的唯独是,有人能陪他一起奔跑,甩开这些孤独。
识别到有凯迩塞德介入后,警告声将这种反叛行为,当作父神的意趣所在,识相地闭上了嘴。
“该死。”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被定义为一种越轨的取悦之后,索格弗揣着溢出来的恶心,停了下来。
离走廊的尽头只剩几步路,他却无法再迈动双腿。
那么,该退回教室认真地忏悔吗?
再匍匐于父神的雕像下,祈求那自我捆绑式的原谅吗?
这也同样无法得到奔跑的机会啊!
“索格弗,我第一次见你时,也正处于迷茫。是你,带着那份报告,带着真相、希望,给了我指引。”
伊迦列将鞋子,放到索格弗脚边,半蹲下去拉住他的手。
高大少年的眼睛,传达着虔诚的和煦。
“这份报告会让你们振奋,也同样会让你们绝望。但,成为火种吧,会议长,我们要把那些不公烧掉,而不是在这里就停下脚步。”
星盾再度向黛莉亚致意。
“活下来?”
“活下来成为月之百合吗?
索格弗看向身旁空缺着的画框,这里曾经在他被标记为异端之前的一天,挂上了伊迦列的画像。
庄重又温顺的美丽,注视着仰慕他的每一个后继者。
“成为月之百合能得到什么呢?”
“可以和蛇剑骑士团一样手持利剑吗?”
伊迦列愣了一下,看向那空置的暗红色。
“这只不过是个名号罢了,像侍奉者一样,有了这个苍白、空泛的噱头,将会得到巨量又短暂的爱。”
争相爬上这天国的入口,只是为了和凯迩塞德们每次坐在牌桌前一样,以性命做筹码唯一地赌一场。
为的是,取得资格,享有那狭窄的选择空间,当然,谁也都知道这概率微乎其微。
还是像伊迦列一开始所言。
人总得保留些做梦的权力不是么?
尤其是被限制了一切可能的黛莉亚,更该从捍卫这少有的璀璨开始,学会自救。
“我始终相信,生门定会在什么地方矗立着。”
伊迦列再次看向索格弗。
年幼的探索者不愿用疑问,再为难这位孩子气的成年凯迩塞德。
他不再看那画框。
梦想么?
是诺森帝国的每一寸土地,终究会洋洋洒洒落满银杏叶片。
由回甘的金色,指引着每一位迷途者,去往真正天国的道路。
生门。
也是可以被创造的,该被创造。
无数次身陷绝境的埃丽纳,定会这么决断。
重新穿好这双,被老师们意图养出漂亮、小巧的脚,而故意限缩一号的鞋。
索格弗活动了一下脚踝,向伊迦列伸出手来。
“要重新开始奔跑了,月之百合。”
他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涸,却扬起在会议场上时的坚毅。
“去集结我们的骑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