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田见莲心果然走在湿滑青苔路上如履平地,这才松了口气,去搀后头也闻声跟来的辛二娘了。
莲心绕着石头走得稳当,她自有了个好身体之后就闲不住,自小习武,连拿着重剑在平衡木上走都是常事,更别提区区苔藓了。
不得不说,女使们在庭前养的这青苔真是可爱别致。
茸茸绿意覆盖了树下的土地,就像一层小绿毯一样。微型的水车辘轳转动,纤细水流浇灌在青苔上,拂动着每一片绿苔。
放到后世,莲心只能在几千一盆的微缩盆景里见到这么漂亮的青苔,而在辛府,却有整个庭院这么大!
“莲小娘子,你若想自己也养出一片来,那么就拿这个饭食的汤汁...这样,在想养出绿苔的空地上浇上一些,不用多久就会长出来青苔的。”
田田被莲心求着领她来之前,就已备好了一小碗汤汁,递给莲心,手把手教她,“小娘子试试?”
浇好之后,再等几日就可得了。
田田领着莲心回屋,还不忘问辛二娘:“二娘子,大娘子不来么?”
“大姐你还不知道?从来不出屋的。”
辛二娘摆摆手,又抓住了莲心的手臂,“莲心姐姐,你下回出府,也带上我吧!”
今日不过一个疏忽,就错过了莲心和辛二郎出府游玩的机会,悔得她真是捶胸顿足,下回她是绝对不能再错过了的,“好么,好么——”
莲心道:“爹爹阿娘不叫你出去么?”
“他们嫌我年纪小么。”
“那我有一个法子,能叫他们允你出府。”莲心招手,辛二娘赶紧凑耳朵过来。
听完,她神色颇有怀疑,“这真的管用么?”
莲心:“试试不就得了?”
...
“这一个二个的,作的都是什么狗屁诗!”
范如玉连教了好几日,本以为能将莲心的诗不说染上江西诗派的风格吧,至少教出个稍有进步,不想近墨者黑,文盲具有传染性,连会作诗的辛二娘都成了打油诗派。
这下子范如玉终于扛不住了,喊辛弃疾:“老辛,该你来教她了!”
田田打帘,辛弃疾弯腰进了屋子。
他由田田服侍着擦了擦湿漉漉的脸,脸闷在热腾腾的巾子里,笑道:“我们莲心又犯什么错了,叫你阿娘这么生气?来来,爹爹想个法子教你。”
他搔了搔头,思考片刻:“有了。”他指着窗外的夕阳,“莲心啊,作诗对你来说大约还是太早了,隐括却不难。不若以李易安‘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的《永遇乐》,略改之,赋诗一首。”
范如玉在一旁佩服地笑了,点头:“还是郎主有高招啊。”
辛弃疾颇为得意:“我这是屡败屡战,屡战屡熟。”
田田适时笑捧了一句:“郎主与娘子对莲小娘子可真用心呀。”
莲心:“......”
她觉得她不能在此时破坏气氛。
但她不得不如此。
她得有自打穿来后就变成了文盲的自觉。
她问:“何为‘隐括’?”
辛家夫妇倒并不因为这个意外,给她解释:“这是东坡开始的作词方法,你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将前人诗作稍加改动,变为词体,此为‘隐括’。例如东坡曾将韩昌黎的《听颖师琴》之诗改作词体《水调歌头》,由此原诗可就声律,如‘恩怨尔汝来去,弹指泪和声②’‘烦子指间风雨,置我肠中冰炭,起坐不能平’两句,现下在市井中也多有传唱啊。”
辛弃疾前两年路过采石矶时看到了落日的恢弘景象,以“西江月”词牌戏作渔父词,写出了“千丈悬崖削翠,一川落日熔金①”,也是化用了廖世美的《好事近》和李清照的《永遇乐》,放到莲心身上,隐括就更不难了。
这确实不难,莲心信心大增,拍拍胸脯:“爹爹阿娘请听我作来!”
找好了方法,连血压都开始正常了呢。
范如玉、辛弃疾立刻找了位置坐下,心满意足地端起来茶杯,等莲心大展诗才。
人一旦十拿九稳了,就喜欢开始说些废话。
莲心先彬彬有礼地:“我要隐括的句子是李易安的‘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
范如玉、辛弃疾满足点头:“作来,作来。”
莲心清清嗓子:“落日熔金银。”
两人评价:“虽不见巧,岂知诗以平处起?继续,继续。”
莲心继续:“沐熨何必钱。”
两人一愣,似在思索含义。
但莲心得到鼓励,方才便已信心大增。
此时灵感上来,说起来更是如黄河奔流一般顺畅,直把后两句全作了出来:“落日熔金银,沐熨何必钱。人在何处洗?燃柳烟太浓。”
刚好隐括了李清照的“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她可真是个才女呀。
范如玉、辛弃疾都定在了原地。
哦,没听懂啊。不要紧。
莲心贴心地串起来解释前因后果:“赶在落日之前把家里的金银都融了,好换钱去洗澡。唉,沐浴熨衣何必要钱呢?长此以往,没钱的人该去哪里洗澡?若自己拿柳条烧热水,烟又太浓了呀。”
逻辑合理,毫无缺点。
莲心期盼地看向二人。
范如玉、辛弃疾:“......”
田田默默闭上了眼睛。
莲小娘子这诗才,真是没眼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