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被桌上所有人这么一敬,素日常挂在脸上的笑这才终于慢慢回复了过来似的。
他不禁笑道:“好,好。”先与范娘子碰杯,随即一杯杯将孩子们的敬酒都一口干掉。
喝到最后,莲心本有的拘谨和害怕都散了,只顾着抬头:“哇...”
叔父究竟喝了多少了?他不会酒精中毒吧?
...这也太能喝了!
暮色四起,彩霞漫天,辛弃疾靠在窗边又喝净了杯中的酒。
回转过头,刚好对上莲心的眼神。
他不禁笑了。
他摸摸她的头:“莲心啊...”
莲心胆战心惊,摸了摸怀里放着的匕首,以为他或许又要反悔:“哎,叔父。”
辛弃疾说:“你以后就管叔父叫爹爹,如何?”
...
清晨,一道若有若无的乐声惊醒了莲心。
她披衣出门,循着声音踏进山中,走到悬崖边。
出乎意料,在吹笛人身后,还有另一道身影,一样也是她所熟悉的。
“你也醒了?”莲心走到辛三郎身边,低声问。
辛三郎没说他的不寐之症又连着好几日的事,“嗯。”
他月白衣袂被吹拂着,不断翻涌,像天际云彩一样,几欲随风云飘飞而去似的。
见他不欲多说,莲心便也不再多问。
两人一同看着坐在悬崖边巨石上健壮的身影。
那身影在这样一个清晨,像是疲倦了,不复往日活力。
莲心低声道:“叔父这是吹了一晚上的笛子?”
一曲终了,辛弃疾放下笛子,没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笑道:“你们两个偷听的小家伙,过来吧。”
莲心与辛三郎走过去,一左一右坐于辛弃疾身旁。
两人悄悄对视两眼,辛三郎道:“父亲加些衣裳。”
辛弃疾笑,“你别管你爹爹了,你爹爹好得很。若能将爹爹身子的一半健康转给你,爹爹可真要求神拜佛感谢了!”
辛三郎叹了口气。辛弃疾醉了。
他由跪坐而起,直起身帮辛弃疾披上了大氅。
辛弃疾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我身子好着呢,用不着,用不着...”
但就像辛三郎察觉到的那样,他已醉得快不省人事了,连辛三郎的手都没能挥开。
他到底还是由着辛三郎为他系好了大氅:“三郎啊...”
他闭了闭眼。
“三郎啊。”他轻声说,“爹爹失去了太多了,你别再撒手抛下爹爹。”
莲心轻轻一怔。
辛弃疾所说的,似乎已不仅是白日里匕首的事情了。
而另一边,辛三郎却并不是多意外的样子。
他轻声应:“爹爹不必担心。”
辛弃疾仍闭着眼睛:“有位医士从临安府过来...”
辛三郎跪坐着:“我会好好喝药。”
辛弃疾点点头,不说话了。他的面容似乎比方才又苍老许多一样。
莲心眨眨眼。
她学着辛三郎,也直起身,越过辛弃疾,给辛三郎系上松散的斗篷带子。
“多穿衣裳身体好,这么说衣裳也能当药了。”她眉眼弯弯,笑着说,“三哥好好穿衣裳,就和好好喝药是一样的喽?”
辛弃疾被逗得“哈哈”直笑,下狠手揉揉莲心的脑袋,“小丫头,什么歪理...”
辛三郎却微一怔。
他将头略低下去,以便莲心更好地为他扣上系带。
莲心腰间一松。
她方才是费力仰着头扣的。有辛三郎低头,她就不用抻着那股劲儿了。
待莲心撒开手,扣好之后,辛三郎摸摸她的头。
他鼻骨右侧、靠近内眼角的地方有一颗小痣,微笑时,那颗痣让人不由自主想起“长眉连娟,微睇绵邈”两句话。倒也说不出是哪里符合,但若不用这句话,再往后想,更多的形容也逊色了。
辛三郎的眼帘垂下来,那颗小痣像睫毛的影子。
他说:“谢谢莲心。三哥会多喝药,多加衣。”
莲心不禁扬起脸,粲然一笑。
风在山谷之间渐缓了。
稍许,辛弃疾寻一峭壁之间的平台略坐,面对着山谷之间的茫茫林海,默默吹《水调歌头》。
三峡涧白浪冲天,轰振山谷,水声大得人心脏咚咚直跳。仿佛浪从左耳打进来,又从右耳涤荡出去一样。
莲心在心里慢慢和:“...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瀑布像是从天际之中裂开一道缝隙浇灌下来一样,看不清源头。只能看见缭绕的雾气之中跃出一道咆哮的奔流,那水击打在巨岩上,激起濛濛水气。
崖上风极大,卷着瀑布的水气,叫人衣裳潮潮的。
莲心、辛三郎都坐在辛弃疾身边,默默听着那笛声。
笛声吹了一夜。直到天明方尽。
三日后,辛弃疾、范如玉携家眷抵达隆兴府辛宅,虞莲心正式成为辛家义女。
【虞莲心,南宋虞公甫之女,乾道四年生人。其力大,幼时已见端倪。淳熙七年秋,江西大旱,时辛幼安知隆兴府,见而异之,赞其“固公甫女”,收为义女。
——节选于《‘拔山女’词牌新考》,2137年,武宁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