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探过头问田田:“这是什么?”
就在方才莲心低头借饮茶避开的功夫,三人已收拢了谈话,又展开了一封信笺,细细看着,不时商量。
范娘子这回没再打眼色,听见莲心的疑问,便招手让莲心来:“你爹爹与陆公也是相识的,你来看看他的信。之后也回他一封,叫他安心。”
莲心还没看,就被这话吓了一跳:“我?回信?”
“虞将军战死后,陆公就为他上书求情过。那时候人死灯灭,墙倒人推,他是少有敢出头的人了。”辛弃疾看着信,叹道。
他将信递给她。
莲心还是第一回听见“陆公”这位好友。
满怀着感激和崇敬,她展开了信件。
——然后不出意外的,没看懂。
字是好字,笔力雄健的行草。但莲心除了“之”和“于”,竟难以认出连绵难分中的任一个单字。
这个认不出,下一个;那个也认不出,再下一个...
最终,在屋内三人的殷殷鼓励注视中,莲心来到了最后一句。
“这个,这个...”她只得硬着头皮,勉强辨认:“...热乎...是蒸果也?”
室内一片寂静。
范娘子:“噗...”
辛弃疾:“哈哈哈哈哈!”
屋内外一时充满了欢脱的气息。
还是田田从目瞪口呆中反应过来,忍着笑,给她一个一个字指,“这最后一句是‘信乎,其似巢也②’。不过你倒别说,还真确实很像‘蒸果’,噗...”她也终于绷不住,捂着肚子笑起来。
莲心突然成了文盲,羞愤交加。
“我看是这字太乱,写得这样,才叫我看不清。”
她原先也是大学生的好么!只不过到了古代都是繁体字,又是竖排,才看不习惯!
范如玉揩掉眼角笑出的眼泪,道:“真的?陆务观书法遒劲,虽是毁誉参半吧,但说他写行草乱的,你倒还是第一个。”
这回轮到莲心目瞪口呆了。
“啊?”
什么?
眼前这封书信,来自于陆务观?
...陆游?!
...
大约是莲心因又遇见一位文学巨擘而露出的震惊神情使范娘子误解为莲心连“行草”都不晓得是什么,在莲心还没反应过来时,范娘子就雷厉风行以“闲着也是闲着”的万能家长语录给莲心布置了“亲笔给陆务观回信”的任务。
“左右武宁事未平,我们近日也不好回去,你便先安心在这里住下,我将你的手书随信附给陆务观,也安安他的心。毕竟他也颇关心你爹爹的身后事。”
范娘子说,“所以,你要好好回信,晓得么?小娘子是要有一笔好字的。”
一笔好字...
她连毛笔都不太会使呢,更别说写清楚繁体字了!
莲心想想就要抓狂了。
糊弄一下,倒也不是不行...可偏偏要寄信的对象还是陆游,那可是宋代有名的大文豪!莲心脸皮再厚也总感觉有种难言的羞耻扭捏,糊弄的手便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咳。”
病榻前,站立的青年握拳在唇边,示意一声,试图召回莲心的注意力。
他看着在三弟榻前兀自出神,一会笑,一会又哭丧着脸的小娘子,“小娘子若不愿探望了,离去便是。虽说是三郎救了小娘子,但他已无大碍了,你不必如此日日前来。”
辛二郎身着石蓝衫子,看起来是已加冠的年纪,比之莲心稳重不少。
他是笑着说的,但莲心也晓得,他一方面很是礼貌,一方面,也是对莲心和辛三郎二人的恩情颇有误解。
被人按着脖子承认恩情,怎么就这么不舒服呢!
别说吴钩了,这下连莲心都有些不爽:“我二人一命救一命,抵平了。”
在辛三郎面前,她愿意忍受女使的排揎,是因为她确实对三郎君心怀强烈的愧疚。
但这不代表在不相干的人面前,她也愿意伏低作小呀!
辛二郎一愣。
他脾气倒不像辛弃疾那么急,只有些惊讶,才摇头道:“...是么?抱歉,小娘子。倒是我先入为主了,还以为只是三郎救了你...”
“什么‘救命’?”
莲心正后悔于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实情而干笑时,一道极轻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面白如雪的郎君醒转过来,缓缓睁开双眼,他视线先是没什么定点,半晌才轻轻舒了口气,看向榻边闲谈的二人。
莲心一怔。
他一病几日,怎么突转了个样子似的?
前两日相处时,她虽感觉辛三郎性情冷淡,但他只是冷淡,并非冷情。
尤其女使偷偷告诉过她辛三郎曾特叮嘱厨房“为虞小娘子备下点心”,她便更如此觉得了。
可现下,他病得憔悴的眼中的光都暗淡了似的,不复前几日温和,反透出冷冰冰的模样。
他的目光转一圈,停在辛二郎身上。
他道,“你怎么又来了?说了不用你给我念书...”
辛二郎很惊喜地:“你在关心二哥?二哥不累,不累。”
辛三郎道:“只是没有必要...”
“怎么不必要?你不是素喜看游记么,卧床无趣,听我念书解闷多好。”辛二郎摇摇手里的书,笑道。
冷若冰霜的三弟开始关心人了!
等会回去他就要和爹爹与四弟炫耀!
辛三郎闭一闭眼,又睁开。
“陆务观的这本游记,我三年前读过一遍,现下每个字都记得。不用你读,我也晓得。”
他色若冰雪,面无表情,“我的记性可不像你那么坏,连首诗都背不住。何况你读字总读错音,我受不了不识字的人。”
被骑脸羞辱的辛二郎:“...”
无辜被误伤到的莲心:“...”
每个字都记得?
莲心看着辛二郎手里的书:“呵呵,真的么?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