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一怔。
辛太守是谁?
倒是耳熟...爹爹生前,好像说过有位好友也姓辛?
这个疑惑只在莲心的脑中划过一下,便溜走了。
那都不重要,反正眼下爹爹冤屈尚未被洗刷,再是生前好友,也不可能愿意沾手此事的。她想起来了,也没有用。
酒楼里的香气传到莲心鼻间。莲心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她已许久未吃过煮熟的饭了。
吴钩在莲心腰间嗡鸣了一下。
它不忍见她如此:【小莲心,好歹我也是官家御赐之物,不然,你将我卖了,换作盘缠,去投奔老虞生前好友...】
“不可能。”都不用它讲完,莲心就晓得它要说什么,断然拒绝,“你是爹爹留下的唯一物件了,我不会卖掉你的。”
她安慰:“我迟早找个养活自己的活计,到时就能吃饱了。”
在这饿殍遍野的旱年,除了权贵和依附于权贵的人,谁又能吃上饱饱的两餐?
吴钩叹口气。
一墙之隔,在莲心还在饿得发昏吞口水时,酒楼中,另一对吃饱了的人在谈风论雅。
“...龙川先生之词,豪迈过甚,细腻却不足。我看不如辛公。”
他同伴明显是龙川先生的拥趸,对此嗤之以鼻,“细腻婉约,何不择易安之作?龙川先生心怀国事,较之易安,词格更高。”
“嘿!”讲话人也怒了,“若论音律之协,易安比东坡还高出半分呢!她是词中女进士,就是寻常将军,气概也不能与之相比...”
二人你说龙川先生是词中将军,我说易安是词中君子,争执不休起来。
莲心被二人的什么“音律”“词格”之论吵得头晕,又因为听不懂,所以更嫌他们掉书袋。
她“啧啧”两声,转身要挪窝。
天际含着潮湿水气的乌云翻滚着。
要下雨了?
莲心仰头,因天色而却步一瞬。
正在这时,像无声流淌的寒泉似的,一道声音在靠窗的位置被风送至莲心耳边。
“吵什么。若如此比较,虞将军连词作都极少,更遑论词格,但难道能因此忽视他的赫赫战功么。”
附近一静。
不是亲耳听到,很难真正理解古人形容声音之美为何要用“玉石相击”四字。
连耳朵都像是被洗涤了一遍似的,听到的人只觉心下飘然。
但声音的源头显然并非仅有动听。
因为,两个本正在争执不休的侍从几乎立刻收了声,忙忙朝出声之人认错:“抱歉,惊扰了三郎君。”
冻泉似的声音却没回应。
莲心忍不住,悄悄转头看过去。
她先看见角落的阴影,随后,看见肤色玉曜之极,近乎映亮阴影的人。
那是个十五岁上下的郎君,着暗纹青色大袖袍,面颊隐在角落阴影中,仅露出持杯的手指可窥出肌肤雪白。
周围百姓因听到被县丞明令禁止的“虞将军”三字而退避三舍,侍从也停顿了片刻。
但那年纪不过十五六的郎君却神色安静。
似乎提了就是提了,这对他没有任何困扰和需要惧怕的地方。
两人既因这郎君的话安分下来,酒楼也慢慢恢复喧嚣。
莲心嘴角忍不住抿起来,压住了满脸的笑意。
这位郎君,倒是很会讲话嘛。
难得见到容色和正义集于一身的美人,莲心是很愿意和人交流一番心得的。
没有人,剑也勉强吧。她悄悄拍拍吴钩,作出她对一个人的最高级别评价:“此等姿容,我可以当饭吃。”
另一边,谈话还在继续。
“三郎君,辛公让我们来找虞将军的遗孤。可那位虞小娘子同村的人说她不孝不悌,一听闻虞将军恐被降罪就自己先逃跑了。这下子该从何找起呢?”
另一人还理智些:“那村民只怕恨她入骨,未必说的实话。”
他同伴却笑:“那些村民见过什么世面?他们见了三郎君的脸,连讲话都打磕巴了,还能有心思撒谎...”
话音未落,他就意识到失言。
他一结巴,立刻欠身道歉:“三郎君,我...”
看着三郎君垂下眼的神情,他忍不住都想自己扇自己。
叫你嘴贱!
明明晓得三郎君长就一副与辛公迥异的秀美面孔,最讨厌别人提他的容貌,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好在三郎君虽冷清,又是辛公最疼爱的儿子,却并不跋扈。
果然,那美丽郎君妙目一动,眉心微敛了起来。最终却只闭了闭眼,道:“起来。大庭广众,像什么样子。”便不再讲了。
侍从应是,直起腰来。
他心下庆幸,还好这话是在三郎君面前说的,而非辛公。
以辛公那个护犊子的脾气...
——辛公辛弃疾,他那“青兕”之名,可不是白叫的!
他和另一人互心有戚戚地看了一眼。
真要叫他听着了,他们估计又要在操练场上练个一日一夜呀!
还是这样好。
就在这一小段短暂的、充满庆幸的安静中,窗外传来一道喜气洋洋的感叹:“...容貌之美丽,胜于行首甚多!”
外头,莲心正一心拉出自己见过的最美的人与窗内的郎君作对比:“若有这哥哥在,狄行首怕是也要将美名拱手让人啦。”
吴钩半天没反应。
莲心催促它:“你说是不是?”一边又向窗里看去。
然后,正和窗内的两个侍从对上了眼睛。
六目相对,六目都惊慌。
那衣着气派的侍从黑着脸:“你在说什么?...狄行首是谁?”
一边却不知为何,频频向身边查看眼色。
莲心有些尴尬,又不好讲谎话,只好犹犹豫豫:“嗯...那个...”
是瓦舍里的美色状元呀。
她看着对面人的脸色,咳了一声。
可这话,让她怎么说出口承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