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没说话,顾乡春又盯着他良久,转头道:“我看你身子枯瘦,面色憔悴,不给你自己算算?”
道士尴尬一笑,耸肩解释道:“我天生身体不好,能活多久就活多久,也不做奢求,再者——”
“再者,我也给自己算过,劫数未到急也没用。”
顾乡春默了片刻,反倒是看着道士,片刻后收回视线,不知在想什么。
许是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显得尴尬不少,道士走在前方,手指着几十米处的馄饨铺:“顾兄,我请客!”
“不了,我有——”
钱字还未出口,他摸着荷包的手登时一抖,紧接着肚子便就叫了起来。
是了,有钱还是上辈子的事情,而且几百年没吃东西了。
“哈哈哈,顾兄!”道士大笑,顺手拉起顾乡春的手,把两枚铜钱塞到他手里,“顾兄,我与你一见如故,一见倾心,倾盖如故,这点钱不算什么!”
......不是这么用的啊喂!
顾乡春见着手上的两枚铜钱,有些恍然。
顾乡春一面觉得这道士脑子有坑,一面心头微暖。
“得,以后定数相还。”
馄饨铺不算很大,停在对面的一个小坡上,也算得上是位置极佳,这馄饨铺边上立着个杆子,上面写着“天下第一鲜”。
不得不说,这种自卖自夸的手段也挺有用,起码在外面就能见着里面还是坐着几位客人,只是想来应是刚开门没多久,那些人坐在泛着油光的桌子上,足足讲了好些话。
黄衣客人摸着把自己的胡须,一脸神秘地道:“昨个我路过胡家店铺,你们猜怎么着?”
边上人应道:“诶呀,这事谁不知道,都传开了,你要说的是不是那装水的缸里,被发现了几块带血的肉块?”
“不只是这样!”黄衣客人一改之前脸色,反到露出忍笑表情来,颇有些幸灾乐祸,“范家少爷也在那里,喝的第一碗肉汤,就是在缸里的水煮的!”
说到这,他根本忍不住,竟是噗嗤一声大笑:“你们是不知道啊,他当时感觉味道不对,就一脚踢倒缸,缸中的肉还带着皮毛,就那样直噜噜滚在他脚下!”
“啧啧啧,那人脸都白了!”
边上人应声笑道:“也是那孙子活该!平日里咱就看他不顺眼!这下遭报应了吧!”
话才刚停,顾乡春和那道士恰好站在馄饨铺门外。
黄衣客人听见动静,伸头往外面看过去,大惊一声:“诶呦!”
这也不怪他如此大的反应,来的这两个人,一个脖子上有条刻骨的伤痕,看上去就和刚砍不久的样子,不仅如此,那人头上竟还带着花!另个人活像几天没睡好觉般,眼底黑了大块。
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人非是常人,说的不好听的,像是刚入土,赶着投胎。
顾乡春:“......”有这么夸张么?
他看了眼站在边上的道士,随后点头。
也许,还是道士更吓人些?
水清道士眯着眼睛,拉着他坐在边上:“小二,来两碗馄饨!”
“好嘞!”
不得不说馄饨铺效率还是极高,没一会的功夫,竟是将这店里所有人的馄饨都给上齐,得了空的小二坐在边上,嗑着瓜子,左看右看。
馄饨看上去极香,上面葱花是拿沸水过了一遍,香味直冲,肉馄饨浮在油汤上,晶莹剔透的面皮挡不住里头粉嫩的肉沫。
顾乡春刚想要吃,就觉自己颈间有些不太对劲,低头连忙看过去。
一只手掌大的白魂骤然挡住视线,还没等来人反应过来,它便轻飘飘地落在黄漆木桌上站着。
这白魂没有多大,站在那里却让人难以忽视。
你问为什么?
且看他它动作不疾不徐,明明没有衣服,居然还用手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
在顾乡春看来,行为举止之间,有些一本正经的幼稚。
更奇怪的是,它通身白皙,唯有脸上有两点像是用墨水直接点上去的眼睛。眼睛一眨,片刻后又顿在原地。
这不会是在皱眉吧?
就是有点呆呆的。
“顾兄,从刚才我就想问了,这东西怎么从你衣领里钻出来?”道士举着筷子问道。
衣领里?
顾乡春可真是被这白魂弄得有些发晕,按理说若是这魂灵不久前就藏在里面,没道理自己感觉不到。
而且天地万物自是有灵没错,只是这以这巴掌大的通身白色形态简直少之又少,根本没见过啊!
他皱着眉,拇食指相合,欲要把它揪住。
只是这白魂在桌上走,虽是看上去傻里傻气,竟是还有些机敏,难以一次性捉住。
顾乡春觉得好笑,手干脆不动了,看着它能做什么。
白魂看他收了手,反倒是朝着他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把住顾乡春碗沿。
一推——
“我去!”先礼后兵也不是这样用的吧?!
“我告诉你,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碗看上去极其美味的市井小吃,就这样被白纸人轻轻一推碎了一地,就连汤汁也溅在顾乡春脚上。
那叫一个心痛啊!
味道霎时弥漫在空中,那些该闻的,不该闻到的瞬间扩散在空中。
肉味,香味,葱味,甚至还有——血腥味。
血腥味?
众皆哗然。
“诶呦喂,小二,你这馄饨味道不对吧?”
“是啊,是啊,怎么和以前不一样,还有点腥?”
顾乡春转头看过去,黄衣客人把碗端在小二面前又问道:“可别是把不新鲜的肉给我们吃了,你们家也是老牌子,这点口碑都立不住,以后还怎么开下去?”
小二把瓜子壳一扔,连声解释道:“客官,我们家的馄饨都是现做现包的,连水都是昨个晚上刚舀好的,您若是不信,自己看看嘛。”
他把帘子一拉开,边上就是个瘦厨子提个刀正在剁肉,案板之下是木桌,下面放着一篮子猪肉。
顾乡春和道士也凑过头去看,客人还是有些不相信,转身又看见厨子边上有个大缸。
“你这缸?”
“客官,这都是我昨晚舀好的水,您要看,尽管看。”厨子把刀钉在板上,双手用力一抬,竟是把水缸端在面前,甚至还开好了盖。
黄衣客人伸头探过去,又拿边上的黄葫芦舀了勺水:“好像,也没啥问题。”
整个水缸是棕黄色,底部略有些脏,黑黄色的泥土沿着边缘铺了一圈,但也不碍事,缸沿上用手摸也没有灰,水面看上去十分清澈。
黄衣客人有些摸不着头脑,难不成是自己味觉出了问题?
他刚想回头又去喝一口,顾乡春便蹲了下来,盯着缸的下部。
厨子感觉有些奇怪,也跟着他蹲下来。
“你看啥呢——?”
不知厨子瞅见了什么,整个人睁大双眼,浑身一抖。
“这缸,这缸!”
顾乡春听着他在自己耳边大叫,心下笃定手平成掌,想都没想直接把缸壁劈成两半!
只见原来这缸竟是分为上下两层,上面为清水,下方则是混着一股难闻的腐臭味,下方的水尽数流出来,还掺杂着白色小虫。
是个人都知道,那个东西叫蛆。
接着看下去,就能见到好几个死老鼠,飘在发黑的水里一动不动皮肉皆湿。
道士一脚踩在前,捡起其中一块碎片,就见那上面还有几个小洞。
这说明了一个问题——上下的水是通的。
黄衣客人定睛一看:“呕——”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人:“呕——”
顾乡春:“......”听他们吐,我也着实想吐。
他还未站起便用手仔细探查,除了这莫名其妙的缸中肉块,其他的也没什么异样。
厨子瞪着眼睛,正扒拉着缸的边缘探头往里面看着,忽地一下瘫坐在地上惨叫道:“我的娘啊,这哪里来的白色的小人啊!”
白色小人?莫不是——
顾乡春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着眼前一抹白色忽地闪了出去!
难道,这事情是这白魂做的?
看上去人畜无害的,难不成背地里都是心眼儿?
顾乡春瞬间一凛,二话不说,冲着方才的白魂追了出去。
众人只觉身边一阵风,眨眼之间留下他们面面相觑,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与此同时,白魂正飞在外头一众的瓦片之上。
说是飞还不太准确,应是魂灵的脚已经快到虚影,在屋顶上跳来跳去,太过扎眼。
说实在的,略有挑衅之意。
顾乡春:“......”
好在那白魂看上去没什么力气,站在前方最高的屋顶上,减缓速度。
顾乡春自然不会错过这样好时机,他翻身跳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手猛地一盖将他困在其中!
只是刚做完这些动作,底下喧闹的人声就直蹿了上来。
“你们说有高僧要来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