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医院醒过来的。
滚轮咕噜噜的转动,孩童的哭喊,仪器的滴滴滴,在我睁开眼前,为我营造出一场慌乱的梦。
我宁愿这是在做梦。
不然我好端端的作品,怎么成了李胜武的?
我浑身发凉,像是被酒精擦拭全身,然后再连通神经末梢注入电流,整个人又冷又麻,胃里还卷起酸水。
睁开眼时,朝阳和顾舒怡坐在一旁。看到我醒了,朝阳唰得站起来,问我怎么样,顾舒怡也急匆匆去叫医生。
“没事。”我摇摇头,看到桌上放着的《凌云》,只觉得视网膜前又出现一团又一团漆黑的墨点,我抓住朝阳的手,问,“你看《凌云》了吗?那上面有我的作品,但是……但是……”
我鼻头忽的一酸,声音都颤抖起来:“上面不是我的名字,怎么会这样……”
朝阳回握住我的手,他掌心干燥而温暖,这股热量源源不断贴着薄薄一层皮肤传递过来,可我还是觉得冷,冷到全身都颤抖。就像有人往窗户上泼热水,可还是比不上它结冰花的速度。冰从我的心脏开始发出,每挤压一下,血液流出时宛如释放霜花,一路凝结过去,摧枯拉朽的气势,细听还有冰碴声。
我像被偷走孩子的母亲,第一反应是茫然,百分之一秒的空白后,愤怒气势汹汹地把所有空白都填满了,挤占着血液,将每一个细胞都燃烧起来,恨不得自己有逆转时空的能力,在自己孩子即将被偷走前把那贼暴打一顿,再牢牢守护住自己的孩子。
可是这一切都只是我愤怒而无能下可怜的幻想,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能确定《凌云》上的“李胜武”是不是我的同学“李胜武”。
“我看到了。”朝阳垂下眼睛,低声说,“我打电话问了李胜武,他……”
“他说什么?”
“他说他报名参加了《凌云》的活动,说他得奖了,一等奖。”
我深吸一口气,头皮发麻,咬牙切齿地低吼,泪水决堤而出:“可那明明是我的作品!”
朝阳双手握住我的,试图给予我力量:“我知道,温笙晖,我陪你一起想办法,我们先举报到编辑部,只要我们拿出证据,肯定还会有转机的。”
转机,转机,我像是母亲抓住唯一一根线索,就像快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在医生检查确认我并无大碍后,我出院了。
回到家,我把我的本子拿出来,想问朝阳这算不算证据,但他说,还得有证明创作时间的证据。
“你在写的时候,有没有拍照?”
我摇摇头,我每天晚自习下课回来写,写到凌晨只想抓紧时间睡觉,又怎么会有时间拍照?
朝阳也皱起眉,但还是安慰我:“明天我们去学校找李胜武对峙,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点话来。”
我像茫然无措的苍蝇一样乱转,只能听从朝阳的主意。
这一晚,我几乎睁眼到天亮,只零零碎碎地打盹,时不时惊醒,在我找回我的“孩子”之前,我是无法安眠的。
已经是夏天,温度渐渐升高,只有早晨还带着薄薄一层凉气。
凌晨下过一场暴雨,当时电闪雷鸣,窗户被风吹得砰砰作响,我还为此冒出过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想借此机会化作女鬼去找李胜武“索命”,那些电影电视剧里的桥段,我想了不下百八十个,但脑子里另一个声音不断告诉我,别想了,没用的。
可是怎样才算有用呢?
究竟什么样的方法才能有用呢?
我和朝阳早早去了学校,经过我们的分析推测,一致得出结论:是在我交错作业本的时候被李胜武钻了空子,他借此拿走了我的作品,先我一步将作品发送报名。
我们想找保卫室调监控,却被告知没有班主任的同意是不允许的,而且还得到一个噩耗,班里的监控都是摆设,只有在考试的时候才会开。
人倒霉起来,喝水都是会塞牙缝的。
我撑着伞,稍不留神一脚踩进水坑,鞋子湿了一半,阴凉濡湿在脚底,像走在泥里。当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教室,李胜武已经到了。
我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这些事,朝阳搂住李胜武的肩强制他出去打水,我和顾舒怡跟在后面,走到教学楼通往行政楼的长廊上,我们才停下。
长风吹过,带来倾斜的雨丝,凉凉贴着皮肤,像针刺来。
“李胜武,你为什么偷我的作品?”我一停下就忍不住劈头盖脸质问,怒火透着我的话冲向他。
“你在说什么?”李胜武装作听不懂我的话,皱眉看我,眼神似不解,“什么叫偷?”
“《凌云》上的那篇文章,根本不是你写的!那是我写的!”
如果每个字能变成刀,李胜武已经被我切成片片。
“那是我一字一字写出来的。”李胜武看了我一眼,坚持说那是他的作品,让我嫉妒可以,但不要把他的作品臆想成我的。
如果不是顾舒怡抓住我的手,我发誓,我一定会扑上去抓花他的脸,将他直接咬碎。
“你说是你写的,那你有没有证据?”朝阳在一旁出声,声音还算理智,但气息起伏明显比刚刚要大。
“有啊,我之前一直是写在本子上的,而且提交报名那天我还给老师看过。”李胜武扬起下巴,一副洋洋得意令人作呕的姿态。
“你拿出来。”
我此时已经有些喘不上气,脚底的潮湿像蛇一样沿着血管爬过我的全身,激起一阵战栗,而后像凌迟的绞杀,一点点扯紧,挤压出我肺部的空气,令人窒息。
李胜武说他的本子在教室,我们又回到教室,他当着我们的面,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开始的几页,就是我的大纲和人设,一模一样。
我的胃里顿时翻江倒海,酸苦瞬间漫上舌根,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甚至原模原样将我的作品从人设到大纲到正文,全都抄了一遍。
无耻!卑鄙!
“你写这些的时间呢?怎么证明这是什么时候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