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藤新一拨了两遍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仍然是灰原哀的手机彩铃声。《此情可待》的前奏节奏舒缓柔和,却完全安抚不了守在庆应女高校门外的警部补的心。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保安室的外玻璃反光中看到自己西装前襟上“朝日影”徽章的投影。隔着一面单层玻璃,室内的保安不动如山地端坐着。
“……”
工藤无声地和他对视了一眼,后者看他的眼神仍然如临大敌。
从四月份庆应女高开学起,工藤新一就是这所学校的常客,经常会凭借警官证在不同的上课时间进入学校,熟门熟路地将灰原哀从教室中接走,赶往东京及周边的各种犯罪现场。庆应女高的校园保安是轮班制,随着他刷脸的次数增多,过了两个月,基本上所有保安都记住了这位来自东京警视厅刑事科的年轻警部补,也都以十分合作的态度放他进入学校。
然而今天,工藤却在这位明显是新上任的保安面前碰了壁。在查看过他的警官证和驾驶证之后,保安仍然提出了“需要和学生本人联系出来接”的要求,偏偏灰原哀的电话又一直打不通,发过去的LINE也始终显示为“未读”状态。工藤轻轻吐出一口气,眉头微皱,看向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他又一次按下手机屏幕上绿色的“拨号”按钮,但仍然无人接听。
“哎——劳驾劳驾!”
一辆快递车堪堪停在他身后,身着红白相间制服的送货小哥麻利地从驾驶座上跳下,打开厢门,从里面托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箱子。箱子看起来有些重量,他将它小心地放到地上,隔着玻璃向保安打手势,示意自己是送货的,同样得到了对方“你不能进校园,联系收件人自己出来拿”的回答。
“好吧,”工藤听到他咕哝道,边拨通了箱子上的手机号,“怪沉的,也不知道小姑娘能不能自己搬进去。”
送货小哥的电话倒是很快就被接通了,过了不一会,工藤便看到一个女孩的身影从庆应校园的本馆后面跑了出来。
此时已经过了庆应女高的放学时间,除了那些因为社团活动逗留在校园内的学生之外,其他人已经都走得差不多了。校园保安隔着玻璃看到那个女生跑近,竟打开门从保安室里走了出来,出乎意料地和她打了招呼。
“啊,早说是你的东西,我就让他进去了。”
保安笑呵呵地说。
身穿灰色西式制服的女生在大门前优雅地站定,冲他点点头,甜甜一笑:
“那怎么好意思呢?藤田先生,今天也辛苦了。”
趁二人对答的工夫,送货小哥已经在少女的授意下取出小刀,划开纸箱,请她验货。工藤默默地打量着她的形容。
女生的长发在耳后用草莓发绳束成两个低马尾,发尾卷翘,向内扣在脸颊旁的鬓角却一丝不乱,一看就是早上出门前用卷发棒和定型喷雾细心打理过的。而她穿着中最特别的部分,则是头上戴着的一顶红色羊毛贝雷帽。这让她看起来不太像个高中生,反而像个年轻的导演了。
庆应女高是东京都内有名的精英学校,偏差值高达76。在这样一所几乎所有人都很擅长学习的学校里,能够保持这样令人眼前一亮的穿搭,通常意味着她要么就特别自信,要么特别有一技之长,或者二者皆有。
灰原哀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工藤虽然心急如焚,面上却并不好表现,只好寄希望于她能够快点看到手机信息,出门找他。
来取快递的女生验完货,抬头时目光从站在旁边的工藤身上扫过,忽然顿住了,复又抬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请等一下,”她说道,“你是来找小哀的么?”
她的目光在工藤的西装前襟上短暂地停留:“我记得你,你是那个警视厅的警察。开学式结束之后,你是不是来学校找过她,还给她送了花?”
工藤没认出她是谁,但这似乎是他目前唯一能找到灰原哀的途径,连忙道:“对,没错,是我。”
“藤田先生,让他和我一起进来吧?”女生转向保安,商量似的说,“他是来找人的。灰原哀是我的同学,我带他去找她。”
听见她这么说,保安点了点头,冲工藤一努嘴:
“既然映里香都这么说了,那就进去吧。”
工藤松了一口气,看到女生弯腰去抱那个箱子,便制止了她,先她一步将纸箱拿了起来:“我帮你拿吧。”
看到他的动作,名为“映里香”的少女也没有推辞,而是浅浅鞠了一躬,十分文雅地笑了笑,走在工藤前方半步的地方,引着他进入校园。灰原哀上课的教室在本馆二层,少女却并没往本馆的方向走,而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刚才来的方向。
“小哀不在教室里,”她像是早知道工藤要问什么,“这个月中旬要开演剧会,今天放学后借用了礼堂排练。我们直接去那边找她。”
映里香回过头,冲工藤露出一个微笑,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您叫什么名字?工藤新一?”
工藤哑然失笑:“灰原她……说起过我?”
夏日的阳光落在校园内的高大绿植上,在干净整洁的道路两旁投下细碎的树影。恰在这时,远处有一群鸟扑打着翅膀飞过,少女抬头去看,侧脸的轮廓一时同警部补两个月前的记忆重合。
“开学式的时候我见过你,”工藤忽然说,“你当时在和灰原说话,是那个很警觉地看了我好几眼的孩子。”
“那确实是我。”苏映里香无奈地说,拿出手机,飞快地回了条LINE,“我以为你要对她图谋不轨……呃,拐卖啊,什么的。你知道的,能在这里上学的女生,家境都比较好,我从小到大,家长和老师也总是让我门注意这些。”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后来才发现你们认识,闹了半天,原来是乌龙啊。”
“警惕意识高一点是好事。”工藤无谓地笑了笑,怀中纸箱里的东西随着动作碰了一下箱壁,像是个盒子,“你们要演话剧了?灰原演什么?”
他们转过一个弯,映里香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莫名其妙的有点幽怨。
“小哀说,这次话剧的主题你肯定喜欢。”她没有正面回答工藤的问题,“工藤先生,不然猜猜看?我们没有选爱情,而是推理主题。”
“那应该是福尔摩斯吧?”工藤说道,这不仅是他,也是灰原所热衷的。
“果然没有一点悬念,”映里香肯定道,“要不要继续推理一下是哪部短篇小说呢?”
她原本只是为了不冷场才和工藤新一说话,此时二人一前一后走上庆应礼堂的台阶,映里香却明显感觉到了身边这位朋友家长的神思不属。工藤新一沉默了几秒,她也并未催促,只是以为对方不会再答话了。
“《波西米亚丑闻》。”
苏映里香步伐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工藤新一:“……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她的目光落在工藤怀里纸箱的开口上,可那里分明还严严实实地包着白色的防震泡沫纸,“应该看不到呀……”
“这是艾琳·艾德勒在火灾时保存照片用的保险箱吧?”工藤掂了掂箱子,“看不到,我猜的。”
“是……”
“那么,容我再推测一下,”工藤新一笑着说,“灰原扮演的角色,是不是艾琳·艾德勒?”
立竿见影地,少女脸上的神情由惊讶快速地转变成了郁闷。
“猜得不对?”工藤一愣。
“你看,你也觉得很合适吧!对不对?”
现在他能确定苏映里香方才眼中的幽怨并非错觉了,因为少女抬手扶了扶自己头上的贝雷帽,仿佛不这样做,她的怨念就会以实体的形式从头顶冒出来。
“我是这次话剧的导演,定好主题之后选女主角,我第一个去找的就是小哀。”
苏映里香为两只手都占着的工藤拉开礼堂大门,无奈地说道。
她的父亲是剧作家,母亲则是话剧演员,在这样的家庭里从小耳濡目染,自认为挑选演员的眼光远远高于常人。她早就知道灰原哀喜欢福尔摩斯,这次演剧会选择推理题材,也很难说没有存着以此吸引她来参演的心思。
只可惜即使她花了许多心思,却仍然没能得偿所愿。
“可惜小哀说她不想上台呢……”映里香扁着嘴说,但很快又雀跃起来,“不过,至少在我的纠缠之下,小哀同意做这部剧的编剧了!哎,虽然还是好想看她演戏,但退而求其次,愿意做编剧也很好了……说起来,小哀的写作真的很好,无论是用英文还是日文,剧本的质量都特别高呢。”
映里香碎碎念似的说着,带着工藤穿过大堂,推开位于建筑中央的礼堂侧门,将他让进去。
在庆应女高读一年级的女孩多是十五六岁的年纪,门甫一开,欢笑和吵嚷就占据了整个空间。舞台上只开了几盏灯,中间和两侧分别摆了几张椅子,工藤认出那是当做沙发的道具。椅子上侧躺着一个女孩,另外几个饰演路人的女孩则在舞台另一侧窃窃私语。
台下的座位边缘稀稀拉拉地坐着一群候场的演员,只有一个人站着——在最靠近过道的地方,手里拿着剧本,茶色头发。
明明是个倚在前排座椅靠背上的动作,她的后背却是挺直的,在黯淡的背景之下,犹如一朵洁白的、散发着柔光的花。
“小哀!”苏映里香抬起手,话音带笑,“你有访客哦!”
朗读台词的声音一下子停了,短暂的寂静,随后,台上台下的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在看到工藤之后,女孩子们又快速地找到了自己身边最近的朋友,凑在彼此的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听到映里香的呼唤,灰原也转过头来。看到工藤时,她的神色明显一动,紧接着飞快地跑了过来。
少女的神情原本是十分欣喜的,然而在与工藤的眼神对上之后,她上扬的唇角忽然落了下去,面色有些沉凝:“工藤,怎么了?”
“我在校门口恰好碰见……嗯?什么怎么了?”
苏映里香原本想说明前因,闻言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目光在灰原哀和工藤新一之间流连了几次,最终还是露出一个微笑,用手指了指门的方向。
“那,小哀有事情就先走吧,后面我带她们排练。”
“嗯,那我就先回去啦。”
灰原走到工藤新一身边,抬手将剧本交还给苏映里香,又回身向其他同学挥手道别。工藤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同她一起走过庆应礼堂的长阶梯。在重新变得喧闹的礼堂里,二人用耳语般的声音说起了悄悄话。
“你怎么来啦?”
“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有接。”
“嗯?”灰原连忙去摸裙子的口袋,“哎呀,我以为带在身上的,一定是落在教室里了。”
“嗯,我想也是。”工藤为她推开门,“你要回去取吗?今天我们要去的地方有点远。”
像是想到了某种沉重的话题,警部补的眸色忽然暗了暗。灰原哀向他投来一个有些担忧的目光。
“我去取一下吧。”她说道,“教室里应该没什么人,你要一起来吗?”
本馆二层教室的走廊窗位置很低,经过打扫的教室拉开了窗帘,这让等在走廊里的工藤新一可以轻而易举地看见教室里的景象。
灰原哀的座位在靠窗一列倒数第二个位置,恰好与他在帝丹高中读书时的座位一致,这个巧合让工藤露出了一个会心的微笑。他看着灰原轻车熟路地经过一排排座椅,属于她的那把椅子背上搭着庆应女高的灰色西装制服。去礼堂排练话剧时,可能是嫌热,她并没有穿上外套,反而把贴身穿的长袖白衬衫从袖口处挽了起来,露出白皙纤瘦的小臂。
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在那块肌肤上停留得有些久了,工藤抿了抿嘴,移开目光。
除了灰原哀之外,教室里只有一个短发女生埋头坐在桌子前面,用一支按动笔在练习册上刷刷写着什么。灰原经过时,那女生抬起了头,她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两人短暂地交谈了一两句。她的座位在灰原哀斜前方,灰原需要抬头才能和她对视。
灰原哀原本只是弯腰在桌格里找手机,但抬头之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又伸手进去多翻了几下,最终把一块花花绿绿的东西拿在了手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又提走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工藤隔着玻璃和她对视,本以为她会直接出门,但她在那短发女生的书桌前短暂地停了停,把那个东西放在了后者的练习册上。
这时,工藤已经走到前门处去迎她,从门缝里听到了两人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