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陵牢一举办画展的松美术馆位于东京市区内繁华的六本木地区,是一片维多利亚式的纯白色建筑。在寸土寸金的都心,它占据了一片最为引人注目的核心地带,仿佛一朵轻柔的云,停泊在青绿色的草场上。
大面积绿化将美术馆的存在衬托得越发鲜明,数条纯白色的大理石长廊将美术馆的各个部分彼此连接,周围则有数百棵形态、品种各异的松树掩映点缀,却是凭借设计的巧思从喧闹中撷取了东方特有的禅意与静意。
服部平次不着痕迹地从画家休息室的窗口收回目光,在他面前,刚过不惑之年的画家正埋首在办公桌上,用钢笔书写给老友服部平藏的回信。艺术家常常不修边幅,王陵牢一的头发和衣着却都打理得整齐干净,十根手指的指甲皆修剪得平平,几乎完全看不出成日都在和油画颜料打交道。书写完毕,他抬头对上平次的目光,温和一笑。那笑容清致儒雅,令服部平次下意识回应般地也笑了笑。
“多谢你来,辛苦了,平次,”牢一将亲笔信装到信封中,起身递给他,笑着说道,“也请你回大阪后替我谢谢你爸爸——他特意让你过来,可是给足叔叔面子了。劳烦你替叔叔向他转告,我这个月事情有些多,下次去大阪时,一定亲自去府上拜会。”
服部点头:“我一定带到。”
看他将信件收好,王陵牢一便揽着他的肩膀向外走去。
仿佛是为了与外立面形成对比,美术馆内的地面石材选用了光滑的黑色大理石,二人重叠的足音在走廊中回响,只在远处的入口端传来隐隐的人声。
“平次这次来东京,是和未婚妻一起来的吧?我看还有你们的朋友?”牢一想起方才展厅中见到的平次身边的两个女孩,笑着说道,“作为长辈,叔叔应该招待下你们。”
“真的不用,王陵叔叔,”服部爽朗地说,却又稍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实话说,今天一起来的还有我另一位朋友。他……中途……有些事情耽误了,所以还没到,不过,大概也快到了。”
他无奈地挠了挠头发:“我和他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今天他女朋友恰好也在,后面准备和他们俩一起吃饭。王陵叔叔忙您的工作就好,不用管我们。”
“原来是已经有约了啊!那叔叔就不打扰你们了。”王陵牢一笑道,“那你跟朋友好好玩,叔叔去招待一下其他的朋友。”
谈话间,两人已走到了距离画展入口不远的大厅里。英俊的画家挥了挥手聊作告别,随后便转身回了展厅,留下服部一人独自靠墙站着。
正值休息日,慕名前来参观画展的人三五成群地经过他的身旁。服部抬头环顾四周,看了两圈,没有找到目标,只好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
工藤的车停在美术馆旁边的停车场里,服部在带着和叶与兰抵达的第一时间就给他发了LINE,意料之中得到了对方“还要等一会”的答复。
在工藤匆匆追着灰原哀离开之后,和叶便将毛利拉到了后排,坚持要她陪自己一起坐。而毛利虽然眼眶发红,声音发颤,却并没有像服部最担心的那样哭出来——服部在后视镜里同未婚妻交换了数次目光,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尴尬与无奈。和叶将一只手放在毛利的背上,仿佛这样做就能温暖她一般,而服部所唯一能做的,除了开车,也不过只是尽力用目光安抚和叶,试图消弭她眼神中那点隐隐的责怪之意而已。
他无意评价毛利兰行为的正确与否——习惯以后,车内的香水味并不重,春夏之交风凉,因为冷而关窗也是情有可原。虽然这么说似乎对灰原哀有些不公平,然而无论是晕车还是晕醛,她毕竟都没有提前说明,不然,以服部在过去多年里通过工藤的转述对毛利的了解,后者并不是一个会对着一个比自己小许多的女孩平白无故地无理取闹的人。
……在这一刻,短短两个小时之前才在成田机场的接机口处见过的,从工藤身后转出的茶发少女的碧绿眼眸骤然闪过服部平次的脑海。与初见时大阪府警脸上的笑容截然不同,这一次,服部平次的神情竟有些凝重的意味。他看了眼LINE中和叶解释她和兰还要再逛一会文创商店的对话框,心中则飞速转过了无数种对灰原哀早些时候行为神态的分析。
在同他的叙述中,工藤新一从不吝于对灰原哀表达欣赏,无论是有关推理探案,还是为人处世。如果说前者尚且仅限于爱好,后者则是发自内心的认同和肯定。
这种情绪在他所了解的工藤新一身上并不多见,或者说,从服部与他少年相识算起,就从没听过工藤对谁表现出这种程度的赞扬与偏爱。
工藤新一总是像阳光一样平等地照耀着所有人。他就如同他的偶像福尔摩斯一般,可以随时随地在任何环境里同任何人打成一片——无论他们是王公贵族还是泰晤士河上的船夫。他是如此平易近人,在案发现场执法的过程中,他会跪在受害者和他们的家属面前,耐心地听完他们所有颠三倒四、絮絮叨叨的表达,再从中敏锐地攫取所有被忽视的细节,加以归纳和推理,最终回报给他们真相和正义。
工藤身上的随和与通达几乎足以让人忽视他的出身,甚至忘记这个总是同众多巡查警员一起摸爬滚打的警部补原本是个出身名门的公子。然而,服部平次却知道,自己这位好友对于“知己”的定义是何等苛刻,因为对于那些真正能长期行走在他身边的人,工藤新一会用对自己的标准来要求他们。
在他们都还很年轻的大学时代,服部和工藤曾经多次谈起这件事,从来没有达成过共识。工藤觉得服部的让步与宽容太现实,服部则认为工藤理想主义过甚。
“但是,工藤,”当时刚过二十岁生日不久的服部平次在某个深夜的越洋电话中不甘示弱地反驳,“如果你对交友的要求尚且如此,那你对伴侣的要求又会是什么呢?”
那时服部已经与和叶恋爱一年。二人从在改方学园就读起便同校,高中毕业后又一同进入京都大学读书。繁重课业的间隙里,恋爱是最好的调剂,在那些完成课业后的傍晚时分,平次总会在和叶窗下的花坛边等她,而和叶则会和他一起出校,手牵手在鸭川旁散步。
芦苇草随风摇荡,鸭川的水在他们脚下缓慢流淌,倒映着古都千年来的悠悠秋景。水中鱼儿空游,岸边的红枫则汇成灿烂的云霞,如火一般热烈。
服部忽然想到,工藤也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与他分隔两地。工藤在纽约,而她在东京。
“……小兰,”过了一会,工藤说道,“毛利兰。”
服部听到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仿佛在异国他乡,只要重复着这个名字,就能从中获取莫大的力量与温暖一般。
那时他尚不能理解工藤的话语里饱含着多少慰藉与思念,因而只是注视着窗外的夜色,将手中的笔在指尖转了几圈,得占上风般地说:“对啊,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的人对推理一点兴趣也没有吧?可这不正是你的兴趣所在么?仅从这点上看,你们的分歧就很明显吧?如果她连你对于‘朋友’的标准都达不到,又怎么可能做得到与你相守一生呢?”
工藤默然顿了一会,连接大洋彼岸的电波讯号中,一时间只剩下空白的停顿来回往复。
这让服部平次心里一沉,意识到自己或许是失言了。然而,就在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道歉找补的时候,工藤新一却开口了。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
电话那头的人说得很慢,服部茫然地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心里却忽然一酸,忍不住握紧了手指。
工藤新一轻轻笑了起来。万籁俱寂的深夜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极其沉静:
“但是,服部,我想……对爱情的衡量标准,或许并不能和友情等同吧。”
服部平次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将多年前工藤的声音从脑海中驱逐一般。然而他的心情却仍然有些沉重,仿佛晴朗的天空突然飘来了一朵乌云,那阴影挥之不去。
在描述和毛利的关系时,工藤从来都只说那是他喜欢的人,至于二人对未来的规划、以后能一起走多远,则从来不提。哪怕是回国后进入警视厅,除去服部平次这个最好的朋友外,也几乎没有同事知道工藤新一的女友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工藤给出的解释是“警察的工作很危险,我需要保护小兰。”初衷当然没错,但这种选择所导致的后果,却是两个人的共同话题日益减少,距离也无可避免地变得越来越远。
就如同订婚前不久的他与和叶一般。
与远山和叶订婚前,服部平次也曾有一段这样的时间——不愿面对“自己以后将会与另一个独立个体携手一生”的事实,却很难界定,这是出于对对方的保护,还是对同熟识的人发展一段亲密关系的恐惧。
如果将每个人都比作一本书,熟读后平和的心境同初次翻阅所带来的冲击力必然不可同日而语。在那场初见大冈红叶的宴会上,穿过人群向他款款走来的茶发女子笑得美好而狡黠,她眼神中有平次不能一眼看透的含义,让人忍不住叫住转身离开的她,细细追问对方是否隐藏了什么秘密。
在服部平次的面前,灰原哀抬起眼睛,期待地看向身旁的工藤新一。
——工藤和我说起过你在现场的事情。
——在现场吗?我希望能帮上他的忙。
气温适宜的五月初,温暖和煦的日光里,年轻的大阪府警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寒颤。他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有同龄人能够比自己更擅长听懂工藤的暗示,然而灰原哀的反应却比他还要快、还要敏锐。她支开话题的动作太自然了,如果不是抬眸扫过工藤的那一眼,连服部平次都会错以为那就是她原本想说的话。后来在车上,工藤有些烦躁和不满的情绪同样一丝不漏地落入了服部的眼底,他不想对好友的感情生活加以干涉,不代表他就会忽略每一次工藤的神色有所松动,都是因为灰原开口说了什么。
如果说几个月前工藤第一次同他提起灰原哀存在的时候,服部平次在真情实感地为好友与阿笠博士的家庭重新建立联系而感到欣喜,那么这一次直接同灰原哀对话的经历,带给他的则是心头笼罩的淡淡疑云。
作为一个十五岁的女高中生,灰原哀的举手投足得体而又自若——服部最初并不觉得,但是稍加复盘就会发现,她的举止太过得体,也太过恰到好处了。
灰原哀今年十五岁,身上却有一种这个年龄本不该拥有的沉静和神秘。这跟工藤所具有的某种气质类似,然而,当这种放在新一身上并不违和的特质体现在灰原哀的神情中,却让服部觉得,相比于真实的人,灰原哀更像一个满足某种绝对期待的造物,一个完美无瑕的人偶。
在工藤呈现给他的画像里,灰原哀喜欢推理,性格稳重、温和,颇为擅长化学,以后想做医生。任何一个对推理作品有初步系统了解的人,都几乎可以一眼看出这些词汇最常用于代表谁——更重要的是,面对工藤新一,灰原哀有一种约翰·华生面对歇洛克·福尔摩斯般的信任与忠诚。
这是其他所有人都没有的。
“哎,服部!”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服部一惊,抬头,脸上尚未调整的表情却让工藤新一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抬手在好友阴晴不定的脸前晃了晃:“服部?服部!你还好吗?”
他的外套给了毛利兰,警部补只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额前落下一绺刘海,更衬得他眉目如画,眼眸如星。
“哒哒”的足音在他身后接近,灰原哀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眨了眨眼。
“服部哥哥脸色不太好,是生病了吗?”
她抬眼的一瞬间,服部平次隔着工藤新一与她对视。少女背对着从大门处落进的阳光,看到他的表情,仿佛有些不解似的偏了偏头。
一旁的工藤仿佛心有所感,投来一个带着稍许疑惑的目光。
服部连忙定了定神:“刚在想事情,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现在才到?”
后一句话他是看着工藤说的,边说边拿出手机,给他看屏幕上的时间:“哪怕算上走路的时间,从你们下车的地方坐地铁过来也不到半个小时吧?”服部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11时”的字样,无奈地说,“本来打算等你的,结果直到和王陵叔叔见完了面,你也没来。”
“你拜会过了?”工藤笑道,“我说了不用等我们的嘛。”
说着,他抬起另一只手里拎着的棕色纸袋,从里面取出一个纸杯,递给服部平次:“尝尝?”
咖啡杯的外观做得极其精致,尽管对这类吃食兴趣不大,服部也在未婚妻的耳濡目染之下意识到这是当下在年轻人中很火的“网红店”,名气远大于口味,但通常需要排队很久。
但这家店的手冲咖啡做得的确不错,他揭开直饮口啜饮了一口,冲纸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特意去排的?”
“给你们带的。”工藤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茶发少女,后者正抿嘴笑着看他,轻轻扬了扬下巴,有点小骄傲的样子。
服部看了看灰原哀,又看了看工藤新一,表情狐疑。
“其实是咖啡店的店主送的,”工藤解释道,“这家店开在地铁站口不远处,我和灰原快走到地铁站的时候,突然听见喧哗声,便立刻赶了过去,发现有人倒在店门口。”
服部一皱眉:“你们遇上了案子?”
如果是突发案件,工藤的迟到就能说得通了。但他一共迟到了不到半小时,以东京警视厅的办案效率,这个速度又有些太快了。
工藤摇摇头:“我原本怀疑有谋杀可能,但灰原对受害人做了简单的检查,发现只是突发疾病。”他说着转向灰原哀,“……他的病因是什么?主动脉瘤?”
听到这个专业的医学术语从工藤口中吐出,服部平次不禁也有些惊讶地看向了一旁的少女。灰原哀迎上两名侦探的目光,笃定地点了点头。
“腹主动脉瘤破裂所导致的休克。”她神情平静,声音平稳,声调和音量都不高,却平白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我怀疑瘤体破裂后经过左腹膜后间隙进入了腹腔,他的瘤体不会太小,因为在对他的脐至耻骨进行扪诊的时候,我仍然感觉到有搏动性肿块存在。”
“……”
服部与工藤对视一眼,愣愣点了点头。
“不过,具体的诊断还要等医院下达。”灰原忽然展颜一笑,笑容清丽,“我只是提出一个猜测,还好工藤反应快,马上安排人把他送去了医院。”
工藤一笑,抬手摸了摸灰原哀的头发:“是你做得好,”他转向服部,“地铁站旁边恰好有我同事在执勤,安排人送去了米花综合医院。灰原说这种肿瘤破裂时非常危险,如果抢救不及时,很容易危及生命。”
服部平次看着他的眼睛,工藤新一眉梢一挑,微微一笑。
那表情仿佛在说:怎么样,我的搭档不错吧?
“如果不作手术治疗,预后也会有点危险,”灰原哀没有看到二人的眼神交流,叹了口气,“刚刚查了一下,不接受手术的腹主动脉瘤患者5年存活率不到25%。不过,店主的妻子跟着幸山叔叔一起去医院了,休克的人是她的父亲,希望他能挺过来吧。”
听到她这么说,服部举了举手中的纸杯:“所以店主送了你们这个?”
工藤点头:“我和灰原的路上喝完了,这三杯是给你们带的。”他忽然像想到了什么般,环视四周,“说起来……兰呢?和叶呢?不会是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