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忆之很平静:“没吃晚饭就来吃,不要浪费我的面。”
他又不是真散发爱心要照顾一个比起无家可归更像离家出走的青春期男生,最好不要在生活上给他添很多麻烦。
浪费他做的食物当然属于这个范围内。
时溯乖觉地坐到了餐桌旁,拿起筷子,慢吞吞夹起面条晾凉。
他偷看了薄忆之一眼,容貌昳丽的青年吃得很认真,一口菜一口面,倒显得这普普通通的面条像什么绝世美味了。
闻到热腾腾食物的香气,一整天没怎么进东西的胃紧紧绞起,散发出强烈的渴望,甚至有点痛了。
时溯确实没什么心情吃东西,也确实是饿了。
一口面下去,味道谈不上多好,也没有他以为的食不知味的地步,这种陌生的普通感,却让他眼泪一下从通红的眼眶滚出来,吧嗒吧嗒落在碗里,砸在面上。
他最讨厌当着人面哭,更讨厌哭了被发现还被安慰,此刻却希望薄忆之能温柔给他一个拥抱。
只是薄忆之显然不是这种性格,即使发现他哭了,唯一称得上温柔体贴或者说礼貌的举动就是把桌上的餐巾纸盒朝他这边推过来,然后就无事发生般继续吃面了。
这种近乎漠视的行为,非但没让时溯伤心,反而有种无论自己是哭得满脸眼泪鼻涕擦一堆纸团不管多么狼狈都无所谓的安心感。
他一口接一口狼吞虎咽般吃着面,夺眶而出的眼泪就没停过。
这面太普通了。
就和去年生日时,从不下厨的妈妈亲手为他做的长寿面一样。
那碗面分量不多,粗细不一致,有的地方还有点夹生。
他听妈妈的话没有咬断,一口气吃完了。
可以后,他就没有妈妈再给他过生日了。
也再也没有妈妈亲手做的长寿面了。
脸上似乎还残留着火辣辣的痛感。
他按着妈妈的遗愿直接下葬,只找了妈妈的几个好友来送行,希望妈妈的灵魂能得到自由,再也不要被困在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身上。
老头子却气得直骂他不孝子,说他蠢得不像他儿子,这么办葬礼把家里亲朋好友放在哪里,又把他妈妈那边的亲戚放在哪里,还指不定让多少人揣测他妈妈去世是不是有什么内情才办得这么寒碜。
总之,这个连他妈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男人,话里翻来覆去的意思,除了他妈妈,什么都考虑到了。
他气得把人推倒在地,被老头子叫来的保安制住。
老头子扇了他一巴掌,当着他面开始联系参加过妈妈葬礼的朋友,为他道歉,又请对方先不要把这个沉痛的消息说出去。
然后,叫来他哥时璟,开始筹办一个豪华的、奢侈的、隆重的、符合时夫人身份的葬礼。
来了好多宾客。
有的他都不怎么认识的人在哭。
有的压根没见过的一脸哀痛。
他家那些亲戚们则在用他妈生前的事作为话题与人聊天,时不时叹一口气。
他受不了了,跑了出来。
可是,他为什么要遇到薄忆之呢?
他可以流浪街头过得无比狼狈甚至需要想办法谋生。
也可以被老头子和大哥派来的人找到带回家继续犟着脖子不认错,把家里关系搞得冷如冰霜。
唯独不可以在母亲刚刚离开的这个时候,一见钟情一个人,为对方的一举一动心动,欢呼雀跃。
他怎么能这么简单的抛下至亲去世的悲伤喜欢上一个人呢?
他怎么能开心,他把母亲放在哪里了。
他怎么能。
时溯哭得有些哽咽了,吃面的样子像一场痛苦的凌迟,从他的口腔吞咽进食管直到胃部的仿佛不是柔软的面条,而是坚硬锋利的碎玻璃。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了。
既不想再回到那个家里,也不想消退母亲去世的痛苦,这代表着他还在铭记着母亲,可他也不想离开薄忆之。
脸颊突然被柔软温热的手指碰了一下。
时溯迷茫抬起被泪水模糊的双眼。
薄忆之不知何时已经吃完,端着残余些许汤水的碗站在他旁边。
整个人在泪水中被灯光扭曲成发光的影子,像幻梦中出现的美之神明。
他用手指沾了滴他脸上的泪水,放在唇边,伸出一点殷红的舌尖轻轻舔了下。
“也是咸的。”
给出意义不明的评价,像是只做了个寻常举动的薄忆之向厨房走去,连解释都没有。
时溯却猛地连抽了一沓纸出来,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却没有拿下来。
纸吸收泪水湿漉漉粘在皮肤上,藏在纸后的脸通红。
藏在骨与肉中的心脏怦怦直跳。
这一刻,时溯知道,无论再怎么迷茫、痛苦、自我责备、自我背叛,他也是走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