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中天,午时将至。
又是对银针盗徒劳追捕的半天。
闻道没有同弟兄们一起去用午饭,而是去了坐落于苏州城中心的开元宫。
他与萧索前日约定今日午时在此见面。
刚进开元宫,他瞧见一众人等簇拥着个女子向山门走来。那群人中有个人他认得,乃是府衙的卫士。又瞧女子周身缟素,莫非她是李刺史府上的家眷?
闻道心下思索,脚下步履未停。
忽然他闻得一阵好似芍药的芬芳,瞬间唤醒了他沉睡十年的某些感官。
清淡香味,虽似芍药,却非芍药。
这个味道,似幻似魔,于他早已深入骨髓,就算他化为齑粉,也不会忘记。
他猛地向香味传来的方向瞧去,却对上那着缟素的女子。她头戴帏帽,遮掩了面庞,但闻道感觉她也在瞧着自己。
而且,瞧女子身形颇为熟悉。
闻道移开目光,朝着他识得的那名卫士,点头一笑。他们也不过点头之交,然而,同为朝廷办事,见了面礼数总是周全些好。
以开元宫门为起点,直行穿过院落,是三清殿。
三清殿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绘制着画圣吴道子亲笔所画的老君像,碑上的题字更是得玄宗皇帝御赞亲题,由一生义烈无双的文忠公颜真卿亲手刻写。
闻道与萧索约定在老君像前相见。
但此时,老君像前却未见其影。
闻道碑前站定,四下环顾,并未见到萧索。
忽然他听得碑后传来啜泣声。
他探身循声瞧去,石碑后方阶下,梳着两只总角的幼童坐在地上轻泣,好像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幼童面前半蹲着个人,竟然是萧索。他手攥一只小小摇鼓,在幼童面前轻轻摇晃。
闻道向前几步行至他的侧面,从他流畅的下颌线看去,那双往日如寒冰冷漠的眼眸此时却无比温柔,与往日那个行止有礼,却倨傲疏离的杀手判若两人。萧索扶起幼童,把摇鼓放在他手中,目视幼童奔向前来寻找自己的母亲奔去。
小郎离开了,萧索又变成了那个冷冰冰的剑客,无情的杀手。
闻道本来很奇怪萧索为什么会住在开元宫里。也许萧索的师傅是哪位真人,就像自己长在少林一样,所以他会和道门有关联。但是道门长大的人怎会去做杀手?闻道心中疑惑,他却从未打算发问,每个人都有秘密,这些本也不重要。
世界之大,芸芸众生,每个人一生不知道要遇见多少人,大多都是匆匆过客,就算是日日相对,朝夕之间所言的长篇大论皆是废话空谈。而有些人,不过数面之缘,寥寥几语之间便已知心神交。
闻道打开银皮囊壶灌了两口酒,然后随手抹了下嘴上的酒渍,把皮囊壶递给萧索。“剑南烧春,烈得很。”
萧索转身接过仰头喝了一口,“果然不错。不过要喝酒的话我们最好离开这。”
“一个杀手,一个酒鬼,在这里的确不合适,走,我们去酒肆。”
他们离开开元宫,去了附近最近的一家酒肆,卖酒楼。
卖酒楼坐落在城中心的闹市,是一座两层的楼阁,他们在二楼临床的位子坐下,饮酒吃蟹。从窗子望去,可以看到不远处内河上画舫烟中浅,往来的行船与之交错,一派江南繁华景,和方才开元宫外排队乞粥的灾民对照之下就好似天宫与地狱之别。
闻道饮下一碗酒问道:“今天李刺史的家眷也去了开元宫?”
“那群护卫称那名女子为小娘子。”
闻道有些惊讶。
“李刺史的女儿?”
现在这个时候,李刺史遇刺案尚未告破,凶手仍在逍遥法外,行凶目的不明,李府更是为李刺史身后事忙碌。李小娘子为何在此时特意出府,如此麻烦地跑来开元宫进香呢?
“这个女子……”萧索顿了顿。“她好像认得我。”
闻道更惊讶了。“认得你?她以前见过你?”
“不可能。我是第一次来苏州,也不认得刺史千金。”
“那可真是奇哉怪也。莫非,萧郎不仅在江湖上声名显赫,在贵女千金中也是闻名遐迩?”
萧索不理闻道打趣。“当时,我与那群护卫起了点冲突,她制止了护卫与我动手。而后言语间,她看出那群护卫不是我的对手,好似也知晓我是什么人。”
闻道正色道:“论理,一个闺阁千金不该认得你。不过李刺史师从九真观,对江湖事有了解也说得过去。”
萧索张口欲说什么。
闻道捕捉到萧索的反应。“你想到了什么?”
“只是我的感觉。”萧索嘬饮一口杯中物。“也许我以前见过她。”
“你们确实有以前见过的可能?”
“也许。但她一定不是以现在的身份。因为我确实不认得刺史千金。”
闻道皱眉思索间又饮了口酒,话锋一转问:“润娘还没有消息吗?”
萧索摇头,“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