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的人都这么爱打哑谜吗?闻道又打开了酒壶饮下两口。
“匣子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既然是重要宝物,他看得比命还重要,我怎么会知道?”
“既然如此,夫人又怎么知道那匣子所藏的位置?”
“匣子就是匣子,这话是他常和我说的。”李夫人眼含泪光,仍然脊背挺直下巴微扬道:“书房的暗格是他死前在我房中用膳时告诉我的,他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先确认匣子是否还在。我心下奇怪,他前些日子不是被偷了一个匣子?不过他的事情我一向不清楚,便也没多问。”
“昨日新发现了金樽酒肆的掌柜贾斯的尸体,不知道李刺史可曾光顾过这家酒肆?据目击事情的附近百姓称,贾斯死之后,凶手从他那里也拿走了一个匣子。夫人可听李刺史提起过这个酒肆掌柜?”
“酒肆?”李夫人双唇紧抿响,沉默片刻才道:“我没听他说过,也不认识这个贾斯。不过我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大概三个月前,阿郎曾请擅长音律的歌姬来府上教习丫头们琵琶,说是打算在中秋节宴客。我派去打探的人告诉我,那些歌姬中有一个女人来了之后并没有去教习下人琵琶,而是和他待在书房。当时我以为只是他蓄养的歌姬……”
李夫人叹了口气,“润娘也是学习琵琶的丫头之一……”
“歌姬……请的是哪一家的歌姬?”
“乐云楼。”李夫人突然想到了什么把妆奁盒递给闻道,“说起润娘,这妆奁是润娘的,昨日我派人仔细搜了她的房间,除了这个妆奁盒,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多谢夫人。”
闻道接过妆奁盒,打开只见里面是一些纸稿,上面文字一水用的是秀气的簪花小楷所写,依李管家所说润娘出身贫寒恐怕不识字,这簪花小楷……
“闻郎君不必怀疑,这就是润娘的字迹。一个因家贫被发卖的丫头,竟然写得这样一手字。”
李夫人垂眼看向妆奁盒,声音依旧沉稳优雅,眼眸中却藏不住一丝怨怼。
闻道没有注意到李夫人的情绪,只是看着最上面的纸稿,上面写得是: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爱绵绵无绝期。
往后翻,好几张都写着李太白的《咏苎萝山》:
西施越溪女,出自苎萝山。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
皓齿信难开,沉吟碧云间。
勾践徵绝艳,扬蛾入吴关。
提携馆娃宫,杳渺讵可攀。
一破夫差国,千秋竟不还。
后面的纸稿写的是其他关于西施的诗句,还有反复写就的“一破夫差国,千秋竟不还”,只是涂涂改改,字迹潦草,估摸写字人当时心绪不宁。
李夫人开口打断了闻道的思路,“白乐天作《长恨歌》共一百二十句,六十联,因着最后这两句所以名为长恨,他们恨字改为爱字,岂非变了诗作的内蕴?”
闻道眉头紧锁,“一百二十句,六十联?最后两句,最后一联?”
“是啊,这句诗可不就是《长恨歌》中第六十联。此爱绵绵无绝期,好一个此爱绵绵无绝期……”李夫人嘲讽地说。
原来如此,闻道突然想明白了李复言书房书案上诗稿的含义。
书稿上面压着的是翻开在坤卦一篇的《易经》。后面纸稿上各自写着分别出自《长恨歌》、《汉唐姬饮酒歌》、《昏镜词》的一句诗。乍看诗句间没什么关联,但是他们其实有一个共同点——都和数七有关!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正是《长恨歌》第七联,“云阳台上歌”、“一日四五照”恰好出自《汉唐姬饮酒歌》和《昏镜词》的第七句。再看坤卦一篇:
“初六履霜,坚冰至。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括囊,无咎无誉。
六五 黄裳,元吉。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用六利永贞。”
这几句诗暗示的是七,坤卦一篇中初六、六二、六三、□□、六五、上六,七指的就是用六——利永贞!
永贞,永贞。
闻道双眉紧蹙,他想到了永贞元年也就是贞元二十一年,那年大唐历经三代帝王更迭,先是德宗皇帝驾崩,顺宗皇帝继位又退位,最后当今圣人登基。顺宗皇帝在位短短半年间,内相王叔文大刀阔斧的改革,因为触犯了包括宦官、藩镇节度使在内的多方利益,在政治博弈之下,顺宗无奈立太子,后又退位,这场变革以新帝登基宣告失败。而内相王叔文等核心大臣或被贬谪,或被诛杀。李刺史是在暗示凶手和永贞政变有关吗?
“闻郎君?闻郎君?”
闻道回过神来,“多谢夫人相助,在下叨扰了,府衙还有事,在下先行告辞。”他起身拱手行礼准备离开,转过去的瞬间,恍惚看见李夫人鞋履上趴着一只虫。再看去,又不见了。
闻道对上李夫人的目光,再次拱手行礼告辞,快步离开了。
李夫人盯着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好像松了口气。
闻道走出李府大门时,还不到正午。
自九月初二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后,这几日都是晴天。抬头望去,天空湛蓝如画,画中万里无云,只有一轮金色的太阳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照耀大唐的土地,无论这片土地上歌舞升平还是尸山血海,它依然悬挂于天空画卷之上温暖着贫寒渺小的芸芸众生,也灼烧着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