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撞钟声,那就不好玩了。”
江雨潇夹起一块菊花糕轻咬一口,又饮了口桂花酒。“古庙佛音起,夜半客船离。你想不想游船?”
“游船?好玩吗?”
“在摇船上看夜色。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看到傀儡戏。”
“傀儡戏?我最喜欢看傀儡戏了!那我们现在就去游船吧!伙计,结账!”
祝青宁像是一阵风一般,拉着江雨潇就出了枫桥酒肆。口中嚷嚷着赶快去乘船,也不想想这渡口都是南渡北上的客船,哪里去找游船。不过,江雨潇确实可以让祝青宁如愿去游船,因为她恰好认识一位专门在夜间的枫桥载人游船的船夫。
虽然已经是夜晚,但是仍然有零零散散南来北往的旅人来到枫桥塘渡口。在距离渡口五丈远的水边停泊着一艘看起来颇为陈旧的乌篷船木船。这艘船不大,上面罩着一个木质的用来遮挡风雨的四方棚顶,分别在船内的两侧各砌了一张低矮长凳,刚好可各坐一人。但是,在这只见到了停泊的木船,并不见船夫。祝青宁心里纳闷,正要询问江雨潇,就看见江雨潇直接踏上了木船。
“江姐姐?”
“上来,青宁。坐到我对面保持船身平稳。”江雨潇在船舱里坐下后向祝青宁伸出手。祝青宁没多问,抓着江雨潇的手踏上木船坐在了江雨潇对面。她刚要问怎么不见船家,就听见木船停泊的岸边的树丛里一阵窸窣声。
“有段时间没有客人喽。”树丛中窜出一个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佝偻着背的人来。这人拿起放在船边的船桨,身法敏捷地踏上了船。他并不理会船上的两个客人,径自解开绑缚着木船的缰绳将船划动起来,边划动船桨,口中还唱着一口吴侬小调。不多时,木船已经远离了岸边。
祝青宁好生奇怪,正欲做声询问,却听江雨潇含笑说:“他就是专门于夜间在枫桥塘载人游船的人。”
“不用客气,我叫老鄢,枫桥塘老鄢。”船家低头笑眯眯地说。
老鄢垂到胸口的胡子花白,脸上皱纹丛生,已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嘴角挂着三分笑意,看起来倒是慈眉善目的,像是个邻家的阿郎,令人卸下防备。
祝青宁噗嗤一笑,“江姐姐,你可真是个妙人。你认识的也都是妙人。”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江雨潇侧身望着天上的半月沉吟不语。良久,从腰间解下玉笛,吹奏起来。
夜已深了,周围黑蒙蒙的,只有星星点点的光四散开,也许是渔火,也许是远处岸边酒家里的烛火。木船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了枫桥,方才两岸的老树垂枝被远远地甩在了船尾之后。随着木船的摆动前行,阵阵微风拂过面庞,还带来了水草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以及不知道何处桂花送来的一阵馥郁甜香。
江雨潇的玉笛声悠扬、宛转,伴随着沙沙风声与摇船声,在水气缭绕的环境中,令人恍若身处水中仙境一般,谁也不愿意打破这样的美梦。
皎洁的月光顺着木船外沿的低矮围栏洒下,船身幽幽泛着银色的微光。白日晴空万里,不见半朵云彩的天空到了夜间繁星遍布,闪闪发亮,水面被映得波光粼粼。一曲奏罢,江雨潇低下头看着水中的倒影,突然恶作剧似的伸下一只手搅乱了水面倒映的景象。小时候,在这样晴朗无云,星辰漫天的夜晚,她总是跑到她院中那口大水缸前,伸手进去搅翻映着星月的水面,每次阿娘见到了都笑着骂她调皮捣蛋,没半分闺阁女儿的模样,以后非成个混世魔王不可。
“咳咳……咳咳……”江雨潇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打破了这美丽的梦。
祝青宁赶忙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江雨潇,“江姐姐,是不是夜间天凉受了风,快把药吃了,都是我光顾着贪玩,忘了你近日染了风寒,也没添件衣裳。”
江雨潇吃下祝青宁给的药宽慰她,“我没事的,自从你给我瞧病后,咳疾好多了。是我一时没忍住,把手伸进了水里,许是太凉了。”
“我们一会靠岸就赶快找家客栈休息。”祝青宁握着江雨潇冰冷的手。
江雨潇正要回话,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盘铃声。
老鄢悠悠道:“两位姑娘,前面有傀儡师在演傀儡戏呢。我给你们把船划到台子那边,你们就能看傀儡戏。”
“好呀,谢谢老鄢!不过这要是在渡口也就罢了,这边夜晚四下无人,在这演傀儡戏,除了今日我们俩一时兴起夜间游船,平日有人看吗?”祝青宁奇道。
“有缘就给有缘人看,无缘便给无缘鬼看。”老鄢撑着船望着乐声传来的地方,声音透着一丝凄凉。
盘铃的声音愈来愈大,脆亮、清朗,如同一个纤细柔弱的女子在哀婉的吟唱。从木船看向乐音奏起的方向,已经可以见到岸边的一方台子隐隐约约的立在朦胧月色间,台子上站着两个人,左边的那个人手中提着个人偶,右边的那人双手各握着一个盘铃,边舞动边演奏。
老鄢的木船离戏台已经很近了。
不远处有一艘和老鄢的船非常像的木船停在水面上,不见划动,船头船尾也不见船夫,那船的船舱三面围住,靠着船头那面又有帘子遮挡,完全看不到船舱里面的光景。
老鄢将船停泊在演傀儡戏台子的岸边。祝青宁这才清晰瞧见台上的情形,只见那摇动盘铃之人是个身着烟紫色留仙裙,头戴帷帽的女子。这女子遮住了容貌也看不出年龄,但却光着脚,除了右手握着一只盘铃外,手腕和脚腕上各系着一只银铃,只见她摇铃时足尖轻点地面,转动回旋,身姿窈窕,好似在风中飘动一般,四只银铃随着她动作响起了急促清脆的声音。
回裾转袖若飞雪,左鋋右鋋生旋风。
其身姿曼妙,舞动如风,最擅舞的胡姬也不能与之媲美。
双手提线操纵人偶的是个男子,身着白色缺胯衫,腰间围着黑色的腰带,上面还系着个褐色的荷包。他手中的人偶作时下女子打扮,在偶师的手下时而长袖交横,时而回身折腰,正是在表演踏摇娘与丈夫争执之状。只是,台上只有这一个人偶,并不见其他人偶表演她的丈夫。
只听摇铃声越来越快,那紫裙女子转动也越来越快,摇铃的手举过肩膀,袖子褪下露出了一截小臂,皓腕凝雪,腕上系着一根银线一类材料编织的细绳,在月光之下泛着银光。女子回旋时的身姿让人移不开眼睛,竟然忘记了傀儡戏表演看得本该是人偶。
不多时,铃音绝,舞动止。
表演已经结束了。
两位表演者向前几步,对着老鄢的船欠身行礼示意,便转身而去消失在黑暗中了。四下里一片寂静,刚才的表演已经找不到一丝痕迹。
“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女傀儡师婉转动人的吟诵声从黑暗深处传来,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寂静,才让人发觉刚刚的一切并不是梦,而是切切实实看了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