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用牙齿咬住手机,手电筒的光束朝下,刺激得丁甯睁不开眼睛,嗓子里禁不住发出一丝呻吟。
孙正双手拖住她的腋下,左踢一脚,右踹一下,粗鲁地把人拖上楼梯,从深渊般的地狱走向恶魔遍地的人间。
丁甯感觉不到后背摩擦台阶的疼痛,也闻不到满身污秽的气味,靠上废料间冰冷的墙面,她看见隐身于暗影里的人。
只需一眼,她便认出来。
孙郗刚想走过来,孙正便像被什么东西踩住尾巴大声叫嚷:“这丫头诡计多端,小心上当。”
她看见孙郗听话停下,似乎又犹豫了,向前靠近些,他缓缓蹲下身子,远远地,和她四目相对。
他的表情冰冷如昔,眼神淡漠无波,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丁甯不再怪他,一点也不怪他。
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
她玩弄安亦阳的感情,反过来也中这情花之毒。
这个惩罚,她心甘情愿承受。
丁甯想尝试站起来,几次无果,她一点不疼,准确来说,她的下身完全没有感觉,同时脑袋闷闷地疼。她清楚记得自己的腰部受伤,这可把她吓坏了,死也就死了,可别瘫痪了啊!
好在胳膊还能动,但没太大力气,她艰难地解开外衣的纽扣,憋足劲一鼓作气,直至里面的白纱裙完完全全暴露出来。
当初买这条白纱裙,可能只因为女经理的一句话:真漂亮啊!像新娘子一样。
女人一生当中,最漂亮的时刻,就是当新娘子吧!
月光淡淡的,屋子里全是虚影,手机的光束射到墙上,她对准光亮背后的眼睛,呢喃道,“我的样子,美不美?”
暗处传来孙郗冰冷的嗓音:“你到底是谁的人?他们到底给你什么好处,叫你如此卖命?”
他还没回答她的问题,却反问出好几个,做人不能如此不讲道理,算了,不和他计较,她清清嗓子,眼神中的执着不容忽视,也许他根本看不见。
“我的样子,美不美?”
“你和高桥小野寺什么关系?”
“我的样子,美不美?”
“大礼已成,无论你背后的人是谁,他的计划都落了空。”
“我的样子,美不美?”
……
他们俩就这样,自顾自询问好几个回合,孙郗终于不耐烦,“美,美极了。”
那天去找他之前,她特意换上白纱裙,希望他顾及两人之间的情分,帮帮忙,可是他说出那般无情无义的话,连脱下大衣的机会也不给。
原本还抱有幻想,协议是假的,赌局是假的,一切只是孙祁的离间之计。
自欺欺人的结果就是自取其辱。
听到满意的答案,丁甯心花怒放,笑了笑继续发问,“那我做你的新娘好不好?”
孙郗的肝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淡淡回她:
“我已经,有新娘了。”
丁甯笑中带泪,哽咽道:“孙郗,我真的只是你的赌注吗?”
孙郗嘴角略微抽搐,低声沉吟,像是发问,又像问自己,“那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猎物?还是众多猎物之一!”
丁甯听不懂他说些什么,也不关心,她发现自己的胳膊动不了了,和双腿一样,心里特别害怕,于是赌气道:“如果我死了,麻烦你把我埋在老墨山望妻峰,就是我们一起看日出的地方。”
孙郗轻声嗤笑,朝手腕上的手表瞥上一眼,漫不经心吐出冰冷的回答:
“好,逢年过节我去给你烧纸。”
午夜十二点,皎洁的月亮正对门口,月光给地面铺上薄薄的金光,距离丁甯有点远,她便想凑过去,但肢体完全不受控制,那就歪过头看看月亮吧。
她做不到。
浑身上下,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她尝试咬破舌头,无论怎么用力,牙齿只能轻轻地摩擦。或者舌头破了皮,只是感觉不到疼痛和血腥。
月光不见了,孙郗消失了,眼前逐渐昏黑,大脑陷入空白,黑白反复交替,突然间,有璀璨夺目的烟花绽放,一束接起一束,孔雀收屏开屏,芙蓉树花开花落,各式各样的应接不暇,把夜空烧映照得通亮通亮的。
丁甯喘着粗气,泪流满面。她感觉这次自己真的要死了。
死在阖家欢乐、举国欢庆的新年。
八岁之前的每一个除夕夜,她都和爸爸妈妈一起过,贴对联、放鞭炮、吃饺子、守岁,样样落不下。
十三年如白驹过隙,她报了仇,找到了妈妈,但破碎的家再也找不回来。
十三年的复仇之路,她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危险,好几次差点丢命。
比如吊在黑夜的枯井中,绝望与恐惧交织的时刻,找到妈妈,带妈妈回家,没有这个信念,她坚持不到曙光的来临。
没有这个信念,她也活不到现在。孤苦伶仃地苟活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