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亦阳虽然是私生子,但从小生活在明媚的环境中,二十八年顺风顺水,从未见过世界的险恶。他品学兼优,事业有成,属于人中龙凤的存在,接触的人也都阳光向上,他理所应当认为人心的善大于毒。
所以,他有时候会认为丁甯不可理喻。
原来地狱一直存在,高级的人类也可以不如禽兽。
遇到丁甯之后,他的很多观念被颠覆,譬如“士可杀不可辱”,那个他认为不可理喻的人、比他小八岁的女孩,又给他上了人生中重要一课。
没有什么比生命宝贵。
没有什么比活着重要。
安亦阳艰难蠕动僵直的身体,嗓子里继续发出无用的呻吟,心如刀绞。他有负念之的托付,没能力保护丁甯,眼睁睁看见她被带走。
他爬到找到暗门那里,拿头用力去撞,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头破血流,意识模糊。
从来没有这样的无力感,他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世界的,可连个女孩也救不了。
仅仅一墙之隔,她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他却什么也做不到。
他怎么这般没用啊!
安亦阳把自己撞晕了,等他从噩梦中惊醒,阳光明媚,仓库里通明透亮,丁甯躺在先前的地方,背对他,衣衫还算完整,只是被血迹染红。
“丁甯,丁甯,丁甯,丁甯……”安亦阳小心翼翼默念她的名字。
睡梦中仿佛有人叫她,丁甯慢慢转过身来,手脚束缚,她的动作略显吃力,突然的光亮让眼睛好半天才适应。
安亦阳头上绑着纱布,脸庞涨得通红,脸上泪水婆娑。
她当做没看见,吃力把身子翻回去,打算继续睡。
金三Jiao是真热啊!仓库的地面也大汗淋漓,丁甯心里默念几十遍“心静自然凉”,终究睡不着。
这时候,安亦阳又开始哼哼唧唧。
疤脸弗朗克舒服后,并没有封丁甯的嘴,她可以把心中的恼怒骂出口,但不想把体力耗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所以语气很淡,“你心里特别解气吧,我欺骗念之,欺骗你,这是我的报应。”
胃里突然波涛翻涌,从口腔到食道,沾满恶心的腥咸,那难以克制的气息,似乎刺激她四肢百骸的每根神经。
连呼吸都是痛的。
“你们男人,不是喜欢冰清玉洁的姑娘,就是喜欢宁死不屈的烈女,偏偏我全不是,我也不稀罕是!”
明明是她自己说出口的话,却眼睛发酸,扑簌簌流下泪水,还好,安亦阳看不见她的狼狈。
中午时分,丁甯和安亦阳吃到这里的第一顿饭。两碗猪肉汤,两张蔬菜饼。阿泰亲自给他们松绑,丁甯借机搭话:“这位小哥,有没有鸡蛋卷饼?”
她故意加重后四个字的读音。
阿泰对丁甯笑了笑,下颌勾出迷人的曲线,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他的表情让人狐疑,猜不出是不记得她,还是不敢认她。
汤很冷,丁甯喝了大口,胃里登时就像热锅浇上猪油,噼里啪啦,爆炸声此起彼伏,她的肠子像是被打穿,整个人疼得抽搐不止。
紧接着,她吐得昏天黑地,肚子里本没有东西,到最后连水也吐不出来,只是干呕而已。
安亦阳把属于他的蔬菜饼藏进口袋,这才去帮丁甯拍背,她推开他的手,没回头,语气冰凉决绝,“滚开。”
他对她的驱赶充耳不闻,甚至靠得更近。丁甯气死了,张嘴咬住他的唇。
丁甯记得,安亦阳的那两片肉香甜可口,软糯清凉,大概,也许,可能,会去掉她嘴巴里的腥咸。
天地良心,她没想吻他,只是单纯讨厌嘴里的恶心,所以迫不及待,所以用力过猛。
安亦阳之前亲她的时候,总是很轻,很轻,很享受齿舌缠绵的过程。
可这回,他也热烈地回应她,热烈到她有点招架不住,热烈到她竟然不知所措。
两个人最终被人拉开,封住嘴,绑起来。
饭没能吃成。
仓库里又暗又静,淡淡的月光朦胧地映到地下。丁甯仰起头看月亮,月色皎洁如银,心底莫名生起一丝绝望。
从没想过,她会凄惨到饿死。
眨眼会消耗体力,她索性闭目养神,耳边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安亦阳不愿安分守己,总把力气用于无力挣扎上。他的精气神真足,她比不了。
脑子里满是那张又厚又大的饼。她应该先吃饼的,为何先喝冷汤呢?越想越后悔,越后悔越难过,越难过越饿,越饿越后悔……
中午被封嘴巴时,安亦阳动了点小心思,两片嘴唇之间留出缝隙,通过舌头的努力,胶带渐渐松弛。趁夜深人静,他滚到丁甯面前,小心翼翼地,用牙齿帮她去除障碍。
丁甯睡得沉,全程没有感觉。安亦阳又费力从衣服口袋里取出蔬菜饼,像小狗那样叼住,慢慢向她的嘴巴靠近。
半梦半醒的状态下,丁甯饿得眼花缭乱,大饼真真的出现,她没多想凑过嘴去咬,竟然咬到了,酥香顷刻间浸染唇齿。她真是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凝固了,生怕毁掉这美好的幻境。
来不及细细品味,她囫囵吞枣,蔬菜饼是真好吃,外酥里嫩,鲜而不腻,清新爽口,香气怡人……她才疏学浅,找不到更多的词汇来形容这张饼的百般好,千般脆,万般香。
很奇怪的感觉,似乎有股气息冲击她的脸庞,若有若无,时隐时现。好像炎炎夏日,妈妈手中轻摇蒲扇。
安亦阳被突然睁开的眼睛吓到,睫毛挨着睫毛,鼻尖挨着鼻尖,唇齿间还剩最后一口饼。两个人的眼中均是茫然失措。
丁甯下意识拿头撞他,安亦阳只感觉眼前一阵电闪雷鸣,随后陷入无边无尽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