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死契?”卢大娘也曾在陈家做过仆人,如何不晓得死契是怎么回事。
她原本想着钱宝儿跟她女儿曾一处共过事,自己拉下老脸来求她,她那么心善的一个人,留下珍珍做几年使女,应当不是什么问题。只是没想到,她竟会要珍珍签死契。
钱宝儿见她神色犯了难,便解释道:“卢大娘,实不相瞒,虽说如今这桑林是我的,可这头一茬的春蚕丝还没有送出去,还不知主顾会不会与我续签。再加上我手头实在是没什么钱了,所以万事我得求个稳妥。
我想你也知道,这样的情况,我是不会添人的,尤其是像珍珍这种小孩子家家的。且不说她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年的饭食,四季的衣裳,都是拔寸似的,过季就要换,远不如请一个成年的养蚕妇来得合适;
二来实不相瞒,听您刚才那般说,珍珍她爹那头不是好相与的,她舅舅舅母也都嫌她,只是她如今尚小,等日后大了,指不定为这嫁娶之事要来吵闹。
你既知道我的事,那么必然也晓得小巧的,那样的情况,我可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所以我要她签死契,一来是要断绝了她父母两家再来把她领回去的念头;二来我也是为她考虑,她身契在我手上,日后她有什么打算,只要她愿意,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她去。
所以您既要我留下她,那就必得签下死契。”
卢大娘听了钱宝儿的话,又看了看珍珍。
珍珍绞着两只手,低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卢大娘看着她稀疏微黄的头发,细细瘦瘦的身材,心里犹如在滴血。
钱宝儿知道自己这要求很是无情了,但她自忖也不是圣人,总得先为自己考虑,才能去顾及他人。
“宝儿姑娘,我知道你如今也有了如意郎君,这件事不用跟他商量商量?”卢大娘又问。
钱宝儿微微一笑:“如果我在家中连这点事都做不得主,那我也就不会与他成亲了。”
听了她这句话,卢大娘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好,签死契便签死契。”
她又拉了珍珍,叫她与钱宝儿磕头:“从今个起,这就是你主家了,以后要好好伺候人家,知不知道?眼里要有活,手脚要勤快,可别叫人家说你的不是,把你娘在地下的脸都丢光了。”
钱宝儿知道卢大娘说这话也是在点自己,可怜她也是心疼女儿外孙女儿的一片心。
钱宝儿只拉了珍珍叫她起来,今日先叫她们祖孙俩回去,一则也让她们好好想一想,若是反悔了,明日便不用再来了;若是还愿意过来,到时再请了人来做见证,把契约签了,交了文书过明路,以后珍珍就是她家的人了。
第二日,卢大娘又领了珍珍来。
至此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了,钱宝儿将西边的屋子收拾了下,好叫珍珍住进去。
珍珍打量了这间屋,看钱宝儿铺了床,忍不住怯怯问道:“夫人……”
“夫人?”钱宝儿回头望了她笑,“我与你娘相识一场,也曾姐妹相称,再者我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太太,你叫我姨便好。”
她眨了眨眼,这才轻轻唤道:“宝儿姨。”
钱宝儿应了声,拍了拍荞麦枕头:“如今这天也热起来了,暂且这么睡着吧,家里还有帐子,只是这些时日忙,还没有清洗出来,回头洗干净晾晒了,在与你挂上。”
珍珍懂事地点点头,又问道:“这么大间屋,真的只让我一个人睡吗?”
钱宝儿以为她是小孩子家一个人害怕,于是说道:“你要是怕的话,这几日我陪你。”
她却摇了摇头:“倒不是害怕,只是在家中时,都是跟爹娘弟弟睡一张床,夜里翻身都不能,如今让我一个人睡这样大的一张床……”
钱宝儿心中明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发揪:“以后这间屋子就是你的了。”
说着她又扫视了一眼摆在屋里的物件:“这些个杂物,等回头有点闲钱,咱们再盖间屋子,到时候挪进去。”
珍珍却摇了头:“没关系的,屋子摆得满满当当的,倒更叫人安心。”
说话间富贵哒哒跑进来,珍珍仍有些怕它,往钱宝儿身后躲。
钱宝儿笑道:“富贵很乖的,它从来都不咬好人,不信你摸摸它的头看。”
富贵在她们面前坐了下来,歪着头看了珍珍。
珍珍将信将疑,但终究还是伸出手去,轻轻放到富贵的头上。
富贵脑袋往上一顶,湿润的鼻头蹭过她的掌心。
珍珍吓得叫了一声,又赶紧缩回手去。
钱宝儿正哈哈笑着呢,金秋实也进来了,道:“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珍珍见了了他,却是比见了富贵还要更害怕些,眼睛都不敢看他,只缩在钱宝儿身后。
钱宝儿知道她在家中时经常被她爹打骂,再加上又做了几天童养媳,更是惧怕男人,少不得要费些日子来缓解了。
好在金秋实心大,并不在意小孩子家家的这些心思,只以为她是怕生,只向钱宝儿说道:“才我从林间回来,看见水边上了好些粽子叶,就摘了些回来,可以包粽子吃了。”
钱宝儿算了算日子,的确快要到端午了,于是笑话他道:“巡林也不好好巡,满心眼里就记挂着吃。”
他嘻嘻笑着:“我还采了好些桑葚回来呢,都在外头拿井水泡了,珍珍去吃吧。”
珍珍双手揪着钱宝儿的衣服,只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