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数月,钱宝儿注意到,她的头发花白了大半。
“钱姑娘,”小巧的娘难得这样讨好地笑,“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来看看小巧。”
“小巧她很好,”钱宝儿说,“但是我很怀疑,她愿不愿意见到你。毕竟……”
“我懂的,我懂的。”小巧的娘拎起放在地上的竹篮,“自从他爹进了大牢,家里失去了顶梁柱,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要拉扯个孩子,实在也是没什么好东西了,这几个鸡蛋,”她将篮子塞给钱宝儿,“你帮我带给她,也叫她好好补补身子,若是得空了,便家去看看吧。”
她说着,眼里涌出泪,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拿打了补丁的衣袖去擦眼睛。
钱宝儿有些于心不忍,但她心里也很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替小巧做任何决定。
她将篮子还给小巧的娘:“小巧不缺这个,你拿回去自己吃吧,马上就要过年了,也别苦着自己和孩子。”
可小巧的娘说什么也不接,后退两步,擦着泪跑开了。土路不平,眼见她被个小土块绊了一下脚,踉跄了几步,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钱宝儿看向金秋实,他微微扯了下嘴角:“算了吧,给都给了,拿进去吧。”
钱宝儿有些心酸,又有些无奈:“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当初是她丈夫要强卖女儿,见女儿咬舌自尽,那田老板家的管事不愿意接个死人回去,两家就在船上打了起来。
那管事的一把老骨头,哪里是她丈夫的对手?三两下被踢下了船,大冬天活活丢了性命。
田家告到官府去,一个是有权有势的富户,一个是一穷二白的佃户,若不是县太老爷还算公正,只判他是失手伤人,没叫他一命抵一命,只是罚了服二十年的苦役,到底还留了一条命在。
不然的话……钱宝儿摇了摇头,只怕她那剩下的头发也都要白了。
饶是如此,小巧在清醒之后得知了这个消息,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
谁也不知道她当时心里在想些什么,是怨恨她爹?还是原谅她爹?又或者,她只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说来也是好笑,那一场官司闹下来,全程无人过问她这个咬舌自尽的女子,无人在意她的死活,仿佛她只是判词里的一句前提,轻飘飘就被带过了。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小巧她爹娘不拿她当人,如今这样也是罪有应得。”金秋实道。
钱宝儿点了点头,又拎起小巧的娘带来的鸡蛋:“可这个怎么办呢?要跟小巧说吗?”
金秋实想了想道:“毕竟是她娘的一番心意,她既有心修好,那也总该让小巧知道。无论她领不领这个情,也该由她自己来做决定。她若是硬不收,回头我就让人再带回去。”
钱宝儿再次点头:“那也只好如此了。”
因天气冷,这一家人都聚在堂屋里,虚掩着门,弄一个炭盆,几个人围坐一处,倒也暖和。
钱宝儿和金秋实进去时,孟叔正劈着竹子,打算扎几个灯笼,也好过年用。
孟大成在一旁给他打下手。
小巧早就能起身了,她也是个闲不住的,非要亲自动手制冬衣。
只是还有个人,却令钱宝儿有些意外:“香草,你怎么来了?怎的没往我那去?”
香草笑嘻嘻地站了起来:“我还想着前些时候你都在这边帮忙,便没往你那头去,直接到这边来了,谁知道偏偏你今日不在。”
钱宝儿笑道:“是呢,今天回去也稍微收拾了一番。自从青青去了同心县,那屋子我都还没收拾过呢。”
她说着,示意金秋实将盛有鸡汤罐子的篮子先放到桌子上,又问他们道:“才听你们说得正热闹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香草又坐了下去,笑道:“可不是一件新鲜事嘛,咱们县的那位田老爷,想必大家都听过吧,这回就是他的新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