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钱宝儿本可以不用驻足的,可她偏偏停下了脚步。
以至于多年后再想起当时的场景,她都忍不住要自嘲:当年的她可真是慈悲心肠啊。
“你什么意思?”她问小巧。
小巧的眼泪唰地又流了下来:“他们告诉我说,今天要是拿不出二两银子去买救命药,我奶奶就活不过今晚了。”
“二两银子?”钱宝儿下意识就捏住了自己的荷包。
也不晓得是天意如此呢,还是她上辈子欠了小巧的,此刻躺在她荷包里的,恰恰就有二两银子。
“我奶奶,她是家里头唯一一个会心疼我的人。”小巧软绵绵地瘫坐到地上,她流着泪的神情已经开始麻木,“我是个女孩儿,所以爹爹不喜欢我,娘也跟着嫌弃我,就连弟弟,他稍微大一点,也晓得欺负我,知道爹娘会向着他,只会说我的不是,巴掌也只会落在我身上。只有奶奶,只有她会护着我,会偷偷给我留饭,帮我梳头发,就连我进来伺候我们家姑娘,也是奶奶托了她老姐妹的人情。”
她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的身世,即便对面是自己素日里讨厌的人。
钱宝儿想,大概这一刻她也顾不上讨厌自己了吧。她只是想要找个人说说话,倾诉心里一直以来的委屈。
尽管她听着也觉得小巧不是很容易,但她还是很不识相地提醒了她:“你在少奶奶身边伺候,月银拿的也不少,难道现下连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吗?”
小巧凄惨一笑:“那点钱还不够我爹娘弟弟用的。”
原来她拿去补贴家里了。钱宝儿再一次捏紧了自己的荷包,她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问出口的:“真的是需要二两银子吗?”
小巧眼中一亮,她像是看到了希望:“你愿意借我?”她爬了起来,“我可以给你立字据,摁手印,我一定会还你的。”
“那倒也不必了。”钱宝儿一狠心,将荷包里的银子倒了出来,“借钱嘛,就要做好人家不会还你的打算了。”
小巧双手捧过那些碎银子:“不,你放心,我说会还你,就一定会还的。”
她坚定地说完这些话,再没有多废话,转身就朝着后门跑去。脚步轻快,雀跃得像每月领月钱那日的青青。
对于陈红玉突然要回青山小筑一事,陈老爷虽觉意外,细细一想,又乐呵起来:“如今自己管家了,就是不一样。”
他以为是桑田那边出了什么急事:“去吧。”他摆摆手,“我已经大好了,你不用挂心,有空多回来瞧瞧我就很好了。”
钱宝儿知道,他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分量有多重。陈红玉若不是指甲死命掐入掌心,只怕当下就要号啕哭出声。
再将陈红玉送上牛车后,钱宝儿也才要上车,却看见金秋实挑着两只筐子过来了。
“咦,你们这是要走?”他意外。
钱宝儿又从小板凳上下来,她看了那两只筐子,一筐是藕,一筐是鱼虾。
“这是大湖里的?”她问。
金秋实点了点头:“你们怎么这个时辰走?”他再次问道。
钱宝儿笑笑:“再不回去,只怕月娥姐姐她们也忙不过来了。”
金秋实一想也是,但又瞥见车后那几筐装得满满的蚕丝,不禁皱起了眉:“这不是才运回来的吗?怎么你们要带回去?”
钱宝儿摇了摇头,苦涩一笑:“哪日你若是要上县里去,让人透个信儿,告诉我一声,恐怕得我们自己挨家挨户去兜售这些了。”
“什么意思?”金秋实一时没听明白。
这时车夫过来催了:“宝儿姑娘,快上车吧,再晚了日头就高了,那时候更晒。”
钱宝儿便不再多言,只向金秋实点了点头,自己转身踩上凳子,才要去扶车壁,却不期抬手就被金秋实给扶住了。
她转脸看向金秋实。
金秋实微微一笑,抬了抬下巴:“快进去吧。”
他将钱宝儿送进了车里便松开了手,不过片刻之间的功夫,可直到回去桑田,她始终都有一种错觉,她肌肤上还留有他掌心的温度。
“好端端的,怎么把我们的蚕丝全退了回来呢?这可都是我们细细挑选品质上佳的呀。”看着那一筐筐堆在面前的蚕丝,卢月娥陷入了沉思和自我怀疑之中。
钱宝儿和陈红玉都没有提起今日发生的事,这种事多说无益多,只会徒增烦恼。回来路上她们俩就商量好了,绝不让月娥姐姐和青青她们知道。
还没等钱宝儿说出编造好的理由,青青便擅自扣好帽子了:“还能因为什么?定是少奶奶那边眼红咱们,见我们的蚕丝线人家都抢着要,她就偏不要我们好过,故意为难咱们。”
虽然并不是这么个事儿,但人物却是对上了,钱宝儿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不错,我猜也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往后可要怎么办呢?”卢月娥忧心忡忡,“总不能就这么堆在这儿烂掉吧,眼瞅着这秋蚕也要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