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亭子里的陈兴平也看见了她,于是扬声问道:“你这是从哪里来?”
钱宝儿屈膝行礼,又给他看了自己手里拎着的食盒跟暖壶:“厨房给姑娘做了点吃食。”
陈兴平点了点头:“那你边去吧。”
钱宝儿福了一福,也没看亭子里另外几人,低了头迅速走过。
看着她远去,田满仁出声问道:“陈家不愧是书香后代,一个婢女也知书达理的。”
陈兴平赔笑道:“那丫头是我妹妹的贴身丫鬟,妹妹身子不大好,一向在别院休养,今日是得知我父亲病重,所以赶回家来。”
“原来是令妹的婢女。”田满仁点头,“只看那丫头的相貌,便可知令妹定也是花容月貌了。”
陈兴平谦虚道:“哪里哪里,田老板过誉了。”
田满仁端起茶盅来喝了一口:“听闻令妹至今还未出阁?”
陈兴平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关心起自己妹妹的婚事,他田家是桃源县的富户,自家与他家多有生意上的往来,陈兴平也不好轻易得罪,因此斟酌着说道:“是,妹妹虽已及笄,到底年纪还不大,我父亲想多留她几年。”
田满仁听他这样讲,就笑了一声,放下了茶盅,另说其他事。
诚如钱宝儿所料,陈红玉说她没胃口,吃不下。
在钱宝儿的极力劝解之下,她总算挑了两筷子。
钱宝儿却是哧溜将一碗面都给吃完了。毕竟青青不在,她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她可不能不吃。
她甚至看着陈红玉剩下的那大半碗面,思考着自己是不是该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把它也吃掉?
她正估摸着自己的食量呢,抬头就看见春香来了。她很是意外:“你怎么进来了?”
据她所知,这阵子她娘都把她拘在家中,专心缝制出嫁的衣裳——她们乡下女子买不起城里制好的婚服,能自己动手做的,就绝对不会花银子去买。
春香明明比她还要小,可这段时日未见,她显见地沉静了许多,就连说话的口吻都像个大人了:“我知道姑娘今个回来,也晓得这边短人手,所以就求了我娘,让我进来服侍姑娘几日。”
她略微酸楚地笑:“到底我也在姑娘跟前做过一段时日的工,且又走得匆忙,姑娘还给我结了一整个月的银子,我自然不能忘恩的。”
说句实话,比起她现在这副低眉垂眸的温顺模样,钱宝儿更想见到先前的那个春香,笑得无知无畏。
同时她也庆幸,陈红玉剩下的那半碗面,她不用硬塞下去了。
所以她笑:“姑娘若是知道你来,定也会开心的。”
果然陈红玉见了春香,是有一瞬的喜悦的,但随即就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都怪我没用,没能帮你跟大成哥。”
春香笑得云淡风轻:“这事儿哪怨得了姑娘?要怪就怪我自己事先也不晓得。”她自嘲,“有意思吧,定了娃娃亲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未婚夫婿呢。”
陈红玉沉默。
钱宝儿找了艾草棒出来:“夜里蚊子多,先熏一熏吧。”
大家就将此事揭过,再也不提了。
第二日,冯大夫上门来为陈老爷针灸。
陈红玉耐不住性子,在一旁问东问西。
冯大夫终于不耐烦,吓唬她说:“你再不安静些,小心我这一针错位,你爹另一半身子也不能动了。”
陈红玉当即便住了口。
好容易扎完了针,等待的功夫里,冯大夫这才就着陈红玉先前提出的问题,一一为她作答。
钱宝儿侍立一旁,不得不佩服冯大夫的好记性。仔细想想也是,若是记性不好,如何记住人身上那么多穴位?
他一通说下来,钱宝儿擅自做了个总结:陈老爷的状况不能说是不治之症,但要想好得彻底,那也是天方夜谭。
“能起身自行走路,就已经是你们陈家祖宗保佑了。”因为是陈家的熟人,冯大夫说话也不是很客气。
但陈红玉也十分感激:“爹爹,您听到没?您还会能起身走路的,宁可要千万撑住啊。”她对着躺在床上,身上扎满针的陈老爷说道。
陈老爷的状况已比先时他们描绘得好了许多,至少今天他能够连贯地说出几个简短的句子了,就比如此刻:“老冯,有劳你。”
冯大夫觑着滴漏,估摸着时间:“等你能起床走路了再来谢我吧。另外,我知道你私藏了几坛好酒,等你好了,你是喝不得了,与其浪费,不如全都给了我吧。”
床上的陈老爷扯了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你,趁火打劫。”
“哟,能骂人了,说明也快好了。”冯大夫悠悠然,“你可小心着点,惹我不高兴了,我的针可就也不长眼了。”
陈红玉终于笑了起来:“真是,两个人加起来都有一百多岁了,还跟小孩子似的。”
这是她回家之后,难得发自内心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