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宝儿却不担心,她将折好的衣物放进樟木箱子里:“今天姑娘往桑田去了趟,那头必然已经知晓了,便是今晚还能坐得住,明天也要来找事了。”
陈红玉哼了声:“我就怕她不来呢。”
同一时候,冯秀云正同陈兴平发难。
“你们陈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当初说好的叫我进门当家,哦,现在可好了,这才过去几年,这姑娘还没出阁呢,就叫我把手上的田产地产分她去管了?拿我当猴儿耍呢?”冯秀云撩着袖子吼道。
陈兴平更是委屈了。他也没想到他爹会突然提出要把那片桑林和田地提前交给妹妹去打理,他也还懵着呢。如今妻子还跟自己发脾气,他又能向谁倒苦水去?
“你先坐下喝口水,消消火。”他陪着小心,按了冯秀云坐下,又亲自给她倒了水来。
“其实那些桑田本就是我娘生前要留给妹妹的,早晚都要交到她手上,如今不过早一些给出去,你还能轻松点不是?”他斟酌着说道。
“呸,什么轻松点?”冯秀云压根不吃他这套,反而愈加恼火,“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小姑子还没嫁人,就要抢嫂子的权了。”
陈兴平无奈道:“怎么是抢你的权呢?家里的事都是你说了算,她也就是管管她那点子……”
“我说了算?”冯秀云指了指自己,“我要是能在这家里说了算,今儿也不会在你跟你爹面前下不来台了。”
“没人让你下不来台,这不是商量先吗?”
“商量?”冯秀云好笑,“你没听见说吗,你那好妹子今天都去视察了,都没跟我说一声,这不是打我的脸?”
陈兴平嗫嚅着:“她不过就是在家里憋得久了,出去走走……”
“哦,一走就走去了她要的那片桑田?这么巧呢。”冯秀云被气笑,“你们陈家人都把我当傻子呢不是?觉得我冯秀云好欺负?”
“没有,不是。”陈兴平本就不善言辞,此时此刻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字。说到最后自己都无语了,只好坐在那里听冯秀云叨叨。
冯秀云也气不过:“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
连那个她一贯厌恶的小姑子都比这懦弱的丈夫强。
原本今夜该是青青值夜,可她被家人叫了回去,钱宝儿便替了她。
早上她去小茶房内烧水,一出门却发现青青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外头的石阶上发呆。
“你这死丫头,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活儿也不干,净坐在这发什么愣呢?”她笑骂。
谁知青青一转头,却是满脸的凄怆,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分明是哭了。
钱宝儿忙过来问她:“怎么了?怎么回家一趟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青青哽咽着:“宝儿姐姐,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钱宝儿拍着她的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青青摇着头:“你当我昨晚回去是做什么的?我以为是家里有什么喜事,谁知回去了才晓得,是他们给我莲花姐姐找了个夫婿。”
莲花?钱宝儿很是愣了一下:“可是,她不是已经……”
青青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对呀,我莲花姐姐都已经死了,他们还不放过她,给她配了个死人,到地底下做夫妻。”
钱宝儿倒吸一口凉气。这中秋的清晨,寒气却如同深冬一般,一缕一缕爬上了她的背。
她不是没见过配冥婚的,年轻的未婚男子死了,他们的父母亲人怕他们在下头孤单,特地找新死不久生辰八字相配的女子来结冥婚。
可哪有那么多合适的人呢?为此有人不惜银钱也要买一个新死的人来,甚至有人见钱眼开,专门拐杀落单的贫苦女子。
而莲花,就是被她父母给卖了的。
“他们说,表哥的媳妇嚷嚷着要盖新房单出去住,家里正缺钱。而那户人家有钱,结了冥亲,莲花姐姐在地下也能做个少奶奶,而不是死了都是穷鬼。”
青青抹了把眼泪,她问钱宝儿:“宝儿姐姐你说,人怎么能这么坏呢?死了还要被自己的爹娘给卖了,去养哥哥嫂子一家。”
钱宝儿答不上来。
她可怜小莲花,这个她连面都没见上过一次的女孩子;可她也不能去指责卖女的小莲花父母,穷人家为了活下去,荒年易子而食的都有,又能怪谁呢?
青青或许是觉得物伤其类,唇亡齿寒:“哪天我要是也死了,大概也会跟莲花姐姐一样吧。”她怔怔望了天空,“我们这样的人,真是死了都不得安生。”
钱宝儿沉静片刻,她按了按青青的脑袋:“不会的,你也别想许多了,快去洗把脸,今天还有事呢。”
青青擦了擦眼角,听话地起身去了。
钱宝儿深深呼吸,半晌,她才回去拎了热水,倒在脸盆里,拿冷水兑成温水,端去陈红玉的卧房。
陈红玉也起来了,正坐在窗前梳头。
“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她对钱宝儿说,“青青,她没事吧?”
钱宝儿笑笑:“她小孩子家家的,回头多给她做点好吃的,也就忘了。”
陈红玉缓缓梳着头发:“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们,还有我自己,成为第二个小莲花。”
钱宝儿拧了热毛巾来:“放心吧,我们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