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高升。
钱宝儿一向怕热,以前是要唱戏没法子,大热天也得装扮全套登台,如今可好了,想躲阴凉便躲阴凉。
“渴了吧,喝点水。”一直待在外头同船夫一道的少年郎终于也矮身进了船舱内,他递给钱宝儿一只水囊,又笑,“这是新的,没用过。”
钱宝儿接过,却不喝,只打量了他的脸。
少年郎于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是有什么吗?”他同刘管家一般困惑。
钱宝儿也不拐弯抹角,直问他:“请问你贵姓?”
少年郎咧嘴笑了:“免贵姓金。”
“金秋实……”钱宝儿终于将他的脸同自己记忆中那张模糊的面孔重合了起来。
“你是金秋实?”她有些激动。
金秋实奇怪她的兴奋:“我是金秋实。”
“果真是你!”钱宝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你不记得了?我是钱宝儿。”
“钱宝儿?”金秋实看着面前这个娇俏可人的女孩子,他有些犹豫,“你是钱宝儿?那个差点在桃源县走丢的钱宝儿?”
他竟然还记得那件事,钱宝儿愈发高兴起来:“对啊,就是我。”
“果真是你?”金秋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上下打量了钱宝儿,“你都长这么大了。”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瘦瘦弱弱的小可怜,如今已是如花似玉的姑娘家了呢?
“这可真是太巧了,”钱宝儿拉着他高兴得忘乎所以,“没想到陈老爷随随便便派个人,就把你给派来了。”
金秋实也高兴:“村里人都说是个姑娘救了陈家姑娘一命,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你。对了,你是怎么碰上陈家姑娘的?”
“这……”被他这一问,钱宝儿方冷静下来。
虽说当年的金秋实的确是个好孩子,素不相识也帮她逃脱了百花楼打手们的追捕,可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虽然陈老爷和陈红玉都说他好,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拿不准那些话能不能告诉他。
见她沉默,金秋实以为她是怕回忆起那天的事,到底还是个女孩子,碰上山匪劫道杀人,哪能不怕的呢?
所以他识相地换了个话题:“当年我送给你的那棵莴笋好吃不?”他故意玩笑。
钱宝儿的确是笑了起来,可金秋实看得明白,她此刻的笑十分苦涩。
“怎么了?”他问。
钱宝儿摇了摇头。
那时候胡班主夫妇要带她走,她非要抱上那棵莴笋,却被刘玉凤嫌弃:“我们家什么吃的没有?要这一棵烂莴笋做什么?还不快扔了?”说罢从她怀中抢过那棵莴笋,转手就扔进了一旁的水沟里。
“可惜,到底没能吃上。”她说。
金秋实便问:“为何?”
钱宝儿反问他:“你知道我们这趟去三棵桂村是做什么去的吗?”
金秋实爽快地答:“陈老爷说了,是去给一个姑娘的阿婆上坟……”
他蓦地住嘴。
钱宝儿轻轻点了点头:“不错,就是去给我阿婆上坟。”她望向船外缓缓漾开的水纹,岸边杨柳依依,“我阿婆已经过世九年了。”
大青山下,钱阿婆坟茔孤零。
钱宝儿多年未归,只见坟头已经长满了茅草杂树,荆棘丛生。
倒是一旁的一棵歪脖柏树上还挂了一支斑驳的红黄清明标,显示曾有人来祭拜过。
当初钱阿婆匆忙下葬,连石头墓碑都没来得及打,只竖了块木板,权当做墓碑了。钱宝儿拂开上头的青苔,当初鲜红的朱砂字迹早已被雨水冲刷模糊了。
“这些杂草最好还是除掉,不然这看着也不成个样子。”金秋实一边帮钱宝儿摆着拜祭用的鸡鸭鱼肉,一边说道。
钱宝儿看了眼那边已褪色的清明标,叹了口气:“还有人能记着来替我给阿婆做个清明,就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哪里还敢奢求许多?”
“没事儿,船上有砍刀,我去拿了来砍了这些杂草。”金秋实说着,就起身往船边去。
钱宝儿并未出声阻止他,别人一番好意,她又何必推辞?反正她欠的人已经很多了,不妨再多一个。
她摆好了祭拜物品,又拿火折子烧起了元宝纸钱。
青烟袅袅间,她蓦地泪目:“阿婆,宝儿回来了。”
这些年在外头何其心酸,她从不向任何人当面掉过这委屈的眼泪,可在阿婆坟前,就仿佛她老人家还在她面前,会抚摸着她的头发,笑盈盈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答应过阿婆的,无论如何都会好好活下去,她自信也做到了这点,可不知为何,就是忍不住这眼泪。
“咦,你是谁?怎么在这里烧纸?”有人在对面的田埂上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