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兰英忙上去扶住她老人家,只看她脸色灰败,像极了当年自己奶奶去世前的样子。她鼻头一酸,慌忙背过脸去。
钱阿婆只当没瞧见,反笑着问杨四公:“您老今个倒是得闲。”
杨四公看她还能说笑,精神尚好,知她自己心里大概也有数,他也就不多言,只笑笑说:“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能干什么,可不就闲着了。”
一旁钱宝儿剥好了鸡蛋,一双小手举着,递到钱阿婆面前。
“阿婆吃。”她说。
钱阿婆爱怜地摸了摸钱宝儿的头:“阿婆不饿,宝儿吃。”
钱宝儿哪肯,举着鸡蛋非要她先吃。
钱阿婆无奈,颤抖着骨瘦如柴的手,将那枚鸡蛋掰开,自己拿着小的那块蛋白,将大的递给了钱宝儿:“阿婆只能吃这么多啦。”
钱宝儿这才罢了,坐在床前一只破旧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吃着那半边鸡蛋。
杨四公感慨:“你倒也没白疼这小丫头,点点大的小人,就知道孝顺你了。”
钱阿婆心酸:“早知道当日就不捡她回来了,这往后我要是去了,她小人儿一个可怎么办呢?”
周兰英很想说她愿意照顾宝儿,可自家情况摆在那儿呢,再多个人,实在难养活,只好沉默。
钱宝儿却像是听懂了她阿婆的意思,走过来爬上床,依偎在钱阿婆怀里,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
钱阿婆欣慰,拍着她的背叹了口气:“少不得我还得跟阎王爷再借几年寿命吧,就算是为了这小丫头,也要熬下去。”
杨四公话到嘴边,几经还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一时他们出来,周兰英悄悄地问杨四公:“依您老看,这钱阿婆……”
杨四公摇头:“只怕是不大中用了。”
周兰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杨四公又叹道:“若是在富贵人家,拿参汤吊命,或许还能捱个一年半载,可咱们这样的老百姓……”
周兰英无奈:“别说人参了,人参渣渣都摸不着。”
她说着回头看了眼,却不防那小丫头就跟在他们身后,倒唬了一跳。
钱宝儿捧着周兰英带来的那只竹篮,里头蓝花布被叠得整整齐齐,她一齐都交给了周兰英。
周兰英怕她都听见了,忙道:“我们才说别人家的事情呢,你快回去看着阿婆吧。”
那小丫头也不言语,听话地转了身回去。
周兰英这才觉得手里的竹篮重量不对,她将蓝花布掀起,里头四个生鸡蛋还放得好好的。
“这……”她看向杨四公。
杨四公抚着胡须摇了摇头:“这也是个犟的。罢了,她既不收,你也别硬送了,她祖孙俩能活这些年,也不至于真饿死。”
周兰英无奈:“若是我家能同有根家一般,在哪儿发上一笔横财就好了。”
杨四公呵呵地笑:“各有前因莫羡人。有横财,也得有那个命去载啊。”
周兰英苦笑,她也不过说说罢了。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料到,钱宝儿还真将那些话都听了去。
以前她跟着阿婆上城里去,路过一家铺子,飘着奇异的味道。说是香吧,还带着点苦涩。那时阿婆就告诉她:“这是药铺,人生病了,要抓药吃,就来这里买。”
看她不解,阿婆还给她打比喻:“昨晚给你讲的小人参精,这里就有,吃了啊保百病不生。”
如今听杨四公周大娘提到“人参”,她当即就想起了这个。
屋里阿婆已经重新躺下了,她双目闭阖,应是睡着了。
钱宝儿自院中望了望天,日头高悬,她小人儿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毅然决然出门往桃源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