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少年公子抬手掩唇,等五脏六腑稍息平稳,才移开挡在唇边轻握成拳的双手。
“公子,喝口参汤!”广白守在床榻之前,等靠在花罗香枕上的人喘息稍平后把汤碗递到了男人嘴边。
广白看自家公子喝了几口参汤,似有歇息之意,便移开汤碗,扶公子躺下,为他掖好被子。
广白正待要往出走,就听见自家公子似是自语一般问道:“你说我这副样子,是不是早就是半个废人了?”
广白不曾想自家公子会这么说,于是急忙回道:“单不说公子是锦官城中适龄女子人人倾慕想嫁的郎君,哪怕小侯爷是个草包,单凭家世想要嫁你的人也要排到城外三十里的别苑去了。”
“是呀,家世,身份……”傅瑾之闻言一笑,喃喃道。
广白答完这话后也觉得不妥,可是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他登时就像给自己一巴掌。
合着缺心眼儿和捅刀子的话都叫他自己说了。
“公子……”
“罢了,我乏了。舟车劳顿了这么多天,你也该修整一下了。”傅瑾之自叹自己不该说这话,并没有怪罪广白的意思,只是挥挥手让他下去休息。
“那公子你也早点休息,保重身体要紧。一切都在按计划走,公子不必太过劳心。……”
广白本打算再说点儿什么,但看着公子微皱的眉头,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跟了自家公子这么多年,广白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广白合上了微张的嘴,把到口的话硬吞了下去,略一躬身,就退出门外,帮公子关上房门。
傅瑾之耳听着广白渐去渐远的脚步声,直到声响全无,满院静谧。
广白因为公子昨日咳疾又重了几分,加上自己有口无心的混账话,因此一夜未能安眠,天刚亮不久就来客栈月字号探看公子的情况。
话说这月白客栈,上房当属这月字号与白字号。
月白客栈在烟州城中开了有六十多年,据说月白客栈刚开的时候还不叫月白客栈,叫好客来。
广白才走到臨风阁就看到扶桑急匆匆从公子的房间出来。
“公子的病情又加重了么?”广白不等扶桑说话,就三步并作两步疾风一般到了扶桑面前,开口就问公子的情况。
“没有,就是……就是……”看到广白这副紧张的模样,扶桑心里更加忐忑。
扶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告诉他实情,就听到广白几乎肯定的问他:“公子不在?”。
广白和扶桑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两人自小跟着小侯爷。对方是什么性子,彼此心知肚明。
自从公子中了血蛊,一开始侯爷也是百般关心与照拂,但是自从三年前一道密旨从长安城传到侯爷手中,侯爷待公子便不如以前那般亲近了。甚至侯爷还在他去年的生辰宴上赏了壶玉壶春给小公子。
大夫说公子的病情酒色一律不可沾染,王爷意欲何为,真是叫阖府众人无一能够理解。
当时夫人百般阻拦,公子却称是父亲亲赐,不能推拒,连饮三杯。当夜就请了大夫。
府医诊治后秉明侯爷,说是公子身体孱弱,日后只能静养,不宜思虑过甚。
第二日侯爷便知会全府上下,不得叨扰小公子。另特赐宅院一座,良田百亩,等侯爷百年后小公子虽不能承袭爵位,也能衣食无忧。
那一刻,傅瑾之心里作何感作何想,无人得知。广白只听侯爷身边的近侍幽云在一次喝醉后念叨了几句,说什么“侯爷给小公子赐府第搬出王府的那晚,王爷难过了很久,说什么感到悲哀,只是不知道悲哀的是什么。不知道是该感叹伴君如伴虎,还是该念叨鸟尽弓藏……”怕隔墙有耳,广白当时赶紧捂了幽云的嘴。
傅瑾之搬出了从小住到大的府邸,住到了城外三十里父亲所赐之地,取名十里月色。只带了扶桑和广白几个心腹,即便是现在管着偌大宅子的魏伯也是扶桑安顿好别苑后,借安排夫人林婶来别苑照顾公子私带进府的。
毕竟,傅瑾之不是别人,他虽不是权侵一方的皇子国戚,但他是管制偌大锦官城的蜀侯煇的儿子。
从前扶桑与广白不明白,但自从听了幽云那一番“酒后失言”他们便知道了侯爷的良苦用心:与其百年后传爵位与兵权给儿子,让他卷入无休止的争斗之中,倒不如现如今就开始做这食禄无功的逍遥君子。侯爷大约是觉得这样公子才有望寿延百年。
公子搬往别苑的那一日,侯爷就让人传了消息出去。整个锦官城的人都知道小侯爷身体不好,出城静养去了。
从此,锦官城再无当年那个翩翩少年郎,有的只是静养在城外身体羸弱的小公子。
从他搬出侯府的那天开始,也许对于皇家来说,他是个废人,是不足为患,但天子一念,也许有一天他也是不得不除的隐患。
侯爷不知道的是,住在城外的那些日子里,公子培养了自己的暗卫。
别人不明白公子这样做是为什么。
扶桑、广白,都明白。
公子隐忍多年,如果说少时的神采飞扬是出世显名,那么,借疾不惹朝堂是修心养神,也是养精蓄锐。
付出多年,蛰伏多年,隐忍多年,只为一朝。
却不想,就在这个细雨迷蒙的烟州,一场春雨打乱了他一生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