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二月,三分春色,七分雨意。
临安街上,细草初露,石上生苔。
钟绮昨夜读医卷读得入了迷,谯楼①更鼓歇了许久,她在侍女阿落的催促下才放下前日新得的医卷歇息。
钟绮夜里躺在楠木云纹床上,裹在海天霞②莲花纹锦衾③里在脑中把晚上看过的紧要内容回忆了一遍,打定主意早上可以多睡一会儿。她不用特意交代阿落,自从大翁④把阿落带到她身边,阿落便事事替她着想,比大翁和母亲还要妥当十分。
只是凡事都有个赶巧不趁意,今日东方露白时分阿落就来敲门。
“小姐,心缘斋来人了。”
钟绮在阿落的敲门声里惊起,本来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的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后背挺直又倒向床铺。
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最终钟绮还是没能再睡成一个囫囵觉,深呼吸养养精神后遂喊阿落进来帮自己洗漱。
梳头发的时候,钟绮精神头缓了过来,于是把玩着梳妆台上的蜻蜓碧玉簪问道:“师父他老人家又念叨我了?”
“小姐,许是曲老先生又想念你了……”自从小姐拜了心缘斋曲临江为师,这心缘斋隔三差五就遣人来请,也无怪小姐有意见,阿落想是这么想着,但说又有说的道理。
“阿落,你回头看看林婶儿今天做的鸡是不是有问题。”
“小姐你不是一向说林婶儿的厨艺别说是整个烟州城,就是五州四府全乐景都找不出几个能媲美的?”
“要是没问题,那怎么那鸡腿都朝外拐呢?”
“小姐您就别拿我打趣了!”
虽然钟绮穿衣洗漱样样做的有条有理,但还是担心万一曲老头儿不按常理出牌,真有要紧事,耽搁了可就不好了。虽然嘴上不言,但栉发⑤着装的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
不多时,钟绮就与阿落来到了前厅。
来人是师父新收的徒弟,名唤青岩。
“不知道小师弟这么早过来,可是师父他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原来曲临江昨晚从月白客栈吃酒回来,半夜觉得肚子饿,于是拿出前日钟绮送的敬师礼——林婶儿煮的牛肉,吃了半碟,烧酒冷肉,两相冲突,快天亮时忽然觉得十分难受。
说来这件事还得怪曲临江。一为他嗜酒,二为他总喜欢刁难人。
心缘斋这个老大夫艺高人倔,每每有人要拜师学医,他都想出法子来刁难别人。钟绮想起自己当初拜到曲临江门下时,没少被各种刁钻问题难住,好在有大翁帮她,原本以为过了这关就好了,直到真的拜在曲临江门下,钟绮才发现之前只不过都是开胃菜。
每每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要气恼。
师父要是还跟之前一样出一些医理、医书上的题目考她,倒还好,大不了她去翻阅记诵,没想到这老头儿经常用自己的身体为底本来考校她。
就比如今天这一桩,说是喝酒贪杯,她信,但若说没有考校她的意思,她才不信。
只是师父现如今比不得从前了,他渐渐上了年纪,如果真要细算,他可是祖父的同辈人,一直这么不管不顾的饮酒,一日三餐没个准点,而且还不肯别人照顾他,这确实让人烦恼不少。
这不,临到他自己不舒服的时候,就差人来喊她。
看到走在前面师父差来的这人,不禁又恼又气,半晌又全部换作无奈。大约一年前,钟绮实在遭不住几日一请,一方面也是为老大夫考虑,毕竟年近古稀的人了,身边需要个人照顾。
于是她跟曲临江做了个交换。
“师父,您如果能收个徒弟,我今年出的第一壶梨花酒给您喝,怎么样?”
徒弟曲临江收了,钟绮也按照承诺把酒送与曲临江喝了,只是像是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自那以后,曲老头儿考校自己的频率不降反升。
这次临走的时候,钟绮脸色紧绷着对曲江临说:“老头儿,您再不舍得教师弟点儿真功夫的话,下次有事阿绮也不管。”
“……”
钟绮没看老头儿的脸色有多不好看,继续补刀:“半个月不许喝酒,不然,以后阿绮的梨花春都跟您老没有半吊钱关系。”
谁让钟兰偏爱孙女,谁叫十里梨花栈的梨花酒再好喝也不及春枝第一壶。
钟绮每年只酿一次梨花酒。
她第一次酿梨花春的时候,出酒的那天,有人说整个烟州城都能闻到那香醇的梅花味儿。
醇香绵长,故而烟州城的人给钟绮的梨花酒起名唤作春枝第一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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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料峭,初春夜幕。
烟州城中明月桥边,月白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