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着,偶尔衣角碰到一起,他就心跳陡然加快,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少年暗自懊恼自己的失态,努力移开目光,可思绪却不受控制,不断猜测面具下到底是怎样一张脸。
每一次念头闪过,他都忍不住又悄悄侧目,竹柄油毡伞撑起了一小片天,雨珠子沿着伞骨滚落成珠帘,和他的心跳声一起,在耳中咚咚作响。
巷子里已经出现了染着“福威”二字的灯笼。
尤明姜微微拧紧了眉头,这一路行来,她不止在一处看到了青龙会的记号。
越接近福威镖局,记号就越多。
她心想:青龙会的发祥地在闽南,秘密分舵遍布天下,多达三百六十五处,为啥突然盯上了福威镖局?
难道林平之说的那个辟邪剑谱,当真是什么绝世宝物?
尤明姜心里思忖着把消息递给景阳冈的高寄萍,留意下江湖近来的风吹草动。
就在这时,巷子口拐来个老人,看打扮像个门房。
老门房提着写着“福威镖局分号”灯笼,小跑过来,灯笼穗子甩出圈圈光晕。
尤明姜扬了扬下巴,示意林平之抬头看。
只听老门房嚷嚷:“是少镖头到了吗?”
林平之应声道:“是我!”
老门房来不及擦脸上的雨水,急忙说:“少镖头来得正好,百里大侠来了。”
他说的百里大侠,是长青镖局的总镖头百里长青!
长青镖局遍布辽东的大小城镇。
福威镖局打算和“长青镖局”联合,从南到北的镖货,都一块儿护送。
这么一来,那些想打劫镖货的匪盗,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瞥见老门房的鞋子上沾了枚蛇鳞,尤明姜瞳孔微微一缩。
林平之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顾不上打伞,撒腿就跑。
没两步又折返,发梢滴着水:“姐姐,大恩大德,平之铭感五内,该禀告爹娘才是,请姐姐随我入府内歇歇脚吧。”
尤明姜拒绝道:“些许小事,不值一提,不必禀告你父母,就此别过。”
林平之不甘心:“可我还不知道姐姐的名字。”
尤明姜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就当不认识我,别跟任何人提起我。”
林平之没吭声,眼底隐隐有了泪水。
尤明姜背对着林平之摆了摆手,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只有踩在积水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啪嗒啪嗒”地响,直到再也听不见。
林平之看着她的背影在雨幕里越走越远,一时间心里翻江倒海,酸涩得厉害。
攥着褡裢的手指节发白,他忽然觉得满袋珍珠,硌得肩膀生疼。
硌得心里更疼。
.
.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瘆人笑声:“噫嘻嘻。”
林平之猛地一惊,慌忙转过身去看,只见那个提灯笼的老门房,低着头,双肩抖个不停,手中的灯笼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你……你怎么了?”林平之强装镇定。
老门房缓缓抬起头,咧着血盆大口,冲他嘿嘿直笑,活像个勾魂的吊死鬼。
林平之只觉后背发凉:“你是谁?!”
“我乃十二星相,碧蛇神君!”
老门房衣袍底下突然涌出无数花花绿绿的小蛇,蛇头扭动,吐着鲜红的信子。
这些蛇显然都有剧毒,碧蛇神君虽然赤手空拳,身法却像蛇一样灵活柔软。
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林平之心中暗叫不好:“我不认识你!”
“认不认识,有什么要紧?小子知道老夫是要你命的,就够了!”
碧蛇神君凶狠的掌风,招招攻向林平之的要害,林平之不敢硬接。
可蛇群来势汹汹,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每避开一条毒蛇,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实在躲无可躲,林平之只好就地一滚,又成了落汤鸡。雨水模糊了林平之的双眼,他狼狈地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碧蛇神君一掌落空,又攻了过来。
“看你往哪儿躲!”碧蛇神君掐向他的咽喉。
眼看着那只枯瘦的手,就要掐碎他的喉咙,突然,数枚明晃晃的银针,窸窸窣窣地飞了过来,把碧鳞蛇扎成了马蜂窝。
尤明姜左手撑伞,凌空蹬步,伞面挡在了林平之身前。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打湿的发丝贴在脸上,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下意识喃喃道:“姐姐……”
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尤明姜反手把油毡布兜在他头上:“站到一边去。”
“……姐姐!”林平之虽然满心恐惧,却强忍着颤抖,“别放过他!”
尤明姜抬起眼,冷冷地盯着碧蛇神君,握着伞柄的手,攥得嘎吱作响。
“嗖——”
碧蛇神君袍袖一挥,十几条花花绿绿的碧鳞蛇,朝着尤明姜扔了过去。
伞面忽然往下一沉。
竹伞骨咯吱转开,伞骨是攒成的,削得锋利的竹片飞速旋转,毒蛇飞溅的血花,幽幽地绽放在伞面上。
尤明姜眼中寒芒一闪,脚下轻点地面,整个人欺身而上。
眨眼间,伞尖已逼近碧蛇神君,尤明姜趁机按下机簧,伞尖弹出利刃,砍向碧蛇神君的双臂。
“啊——”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巷口灯笼晃了晃,暗红的光晕染开在积水潭。
尤明姜执伞而立,看着在地上哀嚎打滚的碧蛇神君,脸上毫无表情。
碧蛇神君倒在血泊中,双臂被齐齐斩断,鲜血淋漓。
还没等他爬起来逃走,尤明姜已经慢慢地走了过去。
碧蛇神君见状,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勉力支撑起残缺的身体,蹬着腿往后缩,
他退一步,尤明姜就进一步。
直到他背靠着墙壁,残缺的臂膀溢出大滩鲜血,已经退无可退。
他想活,不想死。
都怪他一时疏忽,在林平之身上浪费了太多口舌,终究是埋下了隐患。
碧蛇神君失血过多,冷得牙齿格格打战。
见尤明姜慢悠悠地停住脚步,高高地扬起了伞剑!他顾不上伤口崩裂的痛楚,强撑起身子,歇斯底里地大喊:“不是我的主意,是青龙会……”
尤明姜动作一顿,猛地看向他。
碧蛇神君大喜,刚想给自己求情,伞剑突然刺进了他的左胸,鲜血狂飙!
“你……”碧蛇神君目眦欲裂,嘴里吐出浓稠的黑血。
“活该。”尤明姜冷漠地看着他,伞剑贯穿他的胸膛,她旋转伞柄,绞碎他的脏器,然后猛地拔出伞剑。
“扑通”一声,碧蛇神君的尸身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个堵着红木塞的小瓷瓶,骨碌碌地滚到她脚边。
尤明姜捡起小瓷瓶,黄签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一行小字:“碧鳞蛇毒”。
.
林平之呆立在原地。
他嘴唇微张,咽了口唾沫,还没缓过神来。
雨水打在他身上,可他浑然不觉,脑海回放着碧蛇神君被一剑刺死的画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朝着尤明姜走去。
等走到近前,他声音带着激动:“姐姐,你好厉害!”
尤明姜把小瓷瓶揣进怀里,在地上蹭了蹭伞尖儿的血迹。
林平之兀自道:“要是我也能有这么厉害的本事,爹娘一定很高兴……”
尤明姜打断他:“这人是十二星相中的碧蛇神君,作恶多端,江湖悬赏很高,官府也想除掉他,等我走远了,你就派人去请官府的人来这儿。”
林平之听她还是要走,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亮晶晶的眼神黯淡下去。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姐姐,我们还会见面么?”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他白玉般的脸颊滑落。
他越说越急,声音也渐渐拔高,带着几分哭腔,“我会变得很强的,不会再拖你后腿……”
尤明姜摸了摸他的头:“乖,等你学好了武功,自有相见的那一天。”
林平之听到这话,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光亮,可转瞬又被焦虑取代。
他胡乱抹去脸上的雨水,“姐姐,那要等多久?”
“你好好练功就是,到时候,我可要考考你的功夫。”
林平之重重地点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好,我一定不会让姐姐失望!”
尤明姜转身要走,他急忙又拉住她的衣袖,嗫嚅道:“我不会跟任何人透露这件事,这是我和姐姐的秘密……”
尤明姜心中一暖,却还是轻轻挣脱林平之的手:“保重。”
傩面具渐渐隐没在朦朦胧胧的雨幕里。
林平之伫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