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火星慢慢吞噬着纸卷内的烟草。琴酒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只是任它燃烧。直到一截烧焦的烟头摇摇欲坠,夹着烟身的手指伸到降下的车窗外,轻轻一弹。
寒风涌入车内,带着些许飞散的烟灰,吸附在他的大衣和头发上。
琴酒面无表情地拨了拨头发,眼睑半垂,视线扫过几缕伏在身前的银色发丝。
——对他而言,这是一种提醒,提醒他身体异于常人之处。
当年他作为实验体参与的研究项目,是针对细胞修复与再生的药物研发。说得更简单点,项目的研究者希望将人体的自愈能力提升到人类设想中的“超人”水准——就算不能像传说中的神明一样死后重生,至少也能达到类似蝾螈那样只要不是直接砍掉头,身体各个部位和器官都能再生的程度。
理想很伟大,现实很残酷。和他同一批的实验体中,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当然,在他之前和之后又有多少人没能活到实验中止,他并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不过,他活下来,并不代表实验就成功了。他的人体自愈能力确实远超正常人,一些不深的利器切割伤,几个小时就能完全愈合,不严重的骨折,三天就能行动自如,一到两周便恢复如初——但这种程度,主持实验的研究者们并不满意,因为远没达到他们的预期目标。
再后来,他之所以被放弃,是异常的自愈能力带来的异常代谢,导致了他体内细胞频发癌变。虽然依靠频繁的身体检查能让这些癌变细胞尚处于早期阶段就被察觉并及时干预,但抑制癌细胞的药物同样也会抑制住他身上的自愈能力。
最终,对他进行的人体改造被判定为失败,而他也被带离了项目实验室。基于尚且还有些作为对照组采样的价值,他没有被立刻处理掉,而是扔在无人关注的角落自生自灭。
琴酒遇到巽夜一时,人生唯一的目标就是活着。其实那时,他预感自己没机会活到成年了。
离开了实验室对他病情的实时控制,他身上有多种癌症并发,细胞过于活跃导致的过快消耗,使得他很快变得骨瘦如柴。加上他还在依靠偷偷带出来的抑制癌细胞的药物延长自己的生存期,他身体的代谢和自愈能力都受到严重损害,头发掉光后再也没长出来。
他与死亡只剩一线之隔。在每一天嗑着大量止痛药昏睡过去之前,他心里只想着,不知道第二天是否还能睁开眼睛。
——活着是那么痛苦和辛苦的事,但十六岁的他,还不想死。
几年后,他得到了“琴酒”的代号,在组织内异军突起。组织内对他过去的身份略知一二的人,无不感叹他的好运气。他们以为,他能挣脱死亡活下来,只是一个偶发的奇迹。
那时候组织刚从多国情报机构的围剿中脱离差点覆灭的险境,却也元气大伤。很多人死了,很多重要的档案都销毁殆尽。其中最重要的核心项目,大多数的资料则在更早之前毁于一场大火。曾经知道他经历的详细实验内容和使用的药物记录的人,也不复存在了。
这很好。他乐意那些并不清楚内情的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他的过去归于一个不起眼的奇迹。甚至为了坐实这种猜想,他在背后故意营造了似是而非的流言,以及一些半真半假的实验记录。
可是奇迹,现实中哪来那么多奇迹?他们几个之中,真正称得上因“奇迹”而幸存的也只有巽夜一自己。
——而他们,则是遇见了奇迹的幸运儿。
不知道巽夜一被改造过的大脑储备了多少惊人的知识和信息,他身上的自愈能力必然伴随癌变的困境,让他的项目研究者束手无策的难题,却被巽夜一一个人解决了。
他的身体自此恢复了健康,甚至随着生长发育,变得比常人更强壮。尽管在抗打击能力和单纯的力量层面比不上威士忌,但后者一样也比不上他身体强大的自愈力。这让他不害怕受伤,逐渐成为别人眼里打不死的怪物,甚至,他自己逐渐喜欢上这种在鲜血和打击中不断淬炼身体的过程。
他的头发终于又长了出来,而且长得极快,哪怕剪短,没几天又会长回到原来的长度。不过等到长及腰部以下,这种疯狂的生长便自动停止,再难寸进。所以后来他不再更换发型,这样也就不需要再关注头发的生长问题。
当他顺利地活到了成年之际,他的人生目标已经改变了。
“开车,回基地。”琴酒抬眼,对着后视镜里的伏特加吩咐道。
黑色的保时捷几乎立刻启动。
半截烟蒂从快速上升的车窗缝隙中飞出,跌到了地上,散落一圈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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