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们别怕。不过这也不是万全的,我们自己也要有些准备。”赵娘子说:“今晚你们和衣在我们房间睡,不要睡死。”
“好……”姐妹俩说。
就这么半睡半醒到深夜,铛铛铛铛……!骤然响起持续的锣声,外面传来呼喊:“起火啦、起火啦!”
“娘!”晖华不安的大喊。
“你们别怕,是外面起火了。”梁老板说:“我去看看情况。”
梁老板和伙计们隔着门缝查看,几十米开外,对街裁缝铺火光闪闪,突然嗡的一声,火蹿老高,猛地烧了起来,周遭一瞬就被红光笼罩。火舌压下,霹卜作响,不时有大颗的火星飘落在梁家的院子里。
“我闻到有煤油味,后面池塘不远,让伙计把水缸接满,屋里屋外也都淋湿。如果家里真的烧起来,我们就去池塘里躲着。”赵娘子看了看梁老板,再看了看两姐妹:“靠近树下的芦苇丛,放几个盆子,到时候扶着盆子下水,我们都不要慌。”
屋子里再没人说话,赵娘子把两个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朝向街道的花纹玻璃窗变成了一口熔炉,放射出耀眼的光线,把家人们的脸庞都映成了血红色。窗外不停的闪过奔走的人影,摇曳飘忽,忽远忽近。哭声、喊声、锣声、脚步声、马匹的嘶鸣声、房屋木料燃烧的爆裂声,充斥在玻璃窗外面的世界里。晖华从小在这房屋中长大,今晚之前,这里的一砖一石,每件家具桌椅,都是牢固而可靠的现实。但现在这一切都变得脆弱无力,成为了飘在空中的图画,丢失了真实感,仿佛随时会被外面的红光吞噬。
挨过了整晚,天渐亮起来。昨天的火又快又大,街坊邻居们自己拿着锅碗瓢盆灭火,没起什么作用,对街几乎烧成灰烬。
没有烧完的余灰还有火苗闪动,残垣断壁中飘着一缕缕黑烟,黑灰混着油和水变成了泥浆,流得到处都是,四处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张裁缝像没有知觉一样垂头无声地坐在泥水里,耳边只传来呜呜的哭声、咳嗽声……
“还不知道烧死多少。”
“可怜啊。”
“应该有人纵火,地上有油。”
“纵火又如何?现在哪有人管。”
“我家慧娘不见了,谁看到我家慧娘了?慧娘,慧娘……”
“哎,这不是李家的吗?你看到他家女儿没?”
“没看到……”
“天爷啊,这可怎么活啊,全烧没啦……”
“你看到陈屠夫一家吗?陈屠夫是我二叔,我来接他去我家住段时间。”
“那边,你看看?”
“哎……”
待到第三天下午,邻居才渐渐有人东一家西一家挨着墙,拼凑着用衣服烂布支起了帐篷。好在是盛夏,还不至于冻死。赵娘子让伙计们买了一车布,一车面,挨家送给邻居。
街这一面有些铺子老板,也煮了粥,送了米支援他们。可单靠这点微薄之力,哪里够?世道本就艰难,这下日子更难挨了。等到晖华寒假回家,已经看不到几家帐篷了,走投无路的邻居们也变成了新的难民流落四方。
梁老板说,自火灾之后,家里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对街的灰烬现在都还没收拾干净,来这边的人少了,本来兴旺的街铺冷冷清清,梁老板散了不少伙计,开始考虑卖掉铺子换个地方做生意,可这光景,铺子也卖不出价格。唯一的喜事就是年后辉芸出嫁了。田伯父知道家里的情况,并没有改变婚约。他说辉芸是个好姑娘,田齐也喜欢,不能因为梁家生意上有困难,就毁了两家的好姻缘。还是按照之前定好的日子嫁娶,该走的仪式一个也不少。梁老板夫妇心怀感激,卖了乡下的部分田产,添作嫁妆,心想着不能委屈了姑娘。
战争的阴云越来越近,终于来到了眼前。这一天,城区里的人们也听到了远方传来的隆隆炮响。学校停课了,老师们各自散去,晖华的求学之路无以为继,即便有再多不舍,也只得告别了陈老师和金娥文珊,无奈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