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这么客气的,我只是想约你们出来一起聊聊天。”林钰瀚不自然地松了松身子,手指紧扣着茶杯把手,神色柔和却凄凉。
她的话并未让对面两人放松,反倒让他们愈加紧绷了,见此情景,她更确定了心中的猜想,旋即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身子,笑容凄哀:“好吧,我就不兜圈子了,这样下去对我们彼此都是一种煎熬。实话说吧,我今天约你们出来,是想知道你们在海佑医院看到了、听到了什么有关……我先生的事情。”
她强忍着溃败不堪的心,竭力遏制舌根的颤抖。她眼瞧着对面两人从顾左右而言他,含糊其辞的遮掩,到最后,横下心吐露出他们所知的一切——李南星所知的一切。
这一段时光流淌的很快,快到结束时,她杯中的红茶还勉强飘着半透明的水汽。
事实的冲击远比她想象的要轻,像是已预料到躲不过巨浪的吞噬,索性坦然接受即亡事实的人一般,那些话并未她的心中掀起多少波澜。她只感到轻飘飘的不真切,幸福与欢愉不是恍若在昨日,而是就在昨日,只用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她就从穹顶跌倒了谷底。
“钰姐,其实不一定的,姐夫可能只是去看看,毕竟他们已经是过去式了……”
发觉林钰瀚失神发愣,肖容时试图辩解找补些什么。不过看对方的样子,应是她已经发现了什么板上钉钉的证据。林钰瀚是这样的,有想法就会立马去实践,效率高到令后辈生畏,但她如此的效率,却令她对痛苦的接收比寻常人要迅速、激烈得多。
“对钰姐,医院的传言可能有夸张……”
她闻声朝两人摇摇头,用那只伤痕凝固的手将桌上的相簿推到两人身前,示意他们查看。两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她把头别向窗外,只得欲言又止地拆开密封袋,拿出了那本沉甸甸的厚相簿。
这是本被保存得很好相簿,其间的塑料夹页内精心保存着一张张毫无褪色的照片,一页塑料页只在正面插放照片,照片背面则贴着一张张泛黄的纸片。
每张纸片上都有两种字迹,上半部分字体秀润饱满,措辞甜蜜轻快,下半部分字体颤抖,措辞也沉重悲伤。
肖容时提着心翻开了相簿的厚壳,李南星则小心翼翼地靠在他的身侧,先是悄悄看了眼林钰瀚,而后便压低了脑袋,将目光固定在曝露在阳光下的照片上。
第一张照片是落满秋叶的公园。
‘今天是和小忆在一起的第一天,我们一起在公园踩落叶,别人看我们时像在看两个傻瓜’
‘今天是我们分开的第一天,没有你的落叶踩起来都没有声音’
第二张照片是一条红围巾。
‘今天买了一条围巾想和小忆一起戴,但他觉得太招摇,不愿跟我一起围:-(’
‘我从垃圾桶里把围巾捡回来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摘了’
第三张照片是偷拍角度的牵手照。
‘今天跟小忆前上手了!!!但那个害羞鬼一看到有人就把我松开了,看在他之后又在小巷子里亲我了,我就大发慈悲原谅他吧~’
‘失去你的每一天,我都做梦在街上牵你的手走到世界的尽头’
……
相簿页碰撞发出低沉的声响,这部分是一些随拍的照片,像是街道、餐馆、风景诸如此类。两人快速翻看着这些照片,直到其间开始出现了两人无比熟悉的东西,肖容时才怔愣地放缓了动作。
这部分开头的照片是一片湖,湖中有一黑一白两只交颈的天鹅。
‘听说天鹅一生只会有一位伴侣,希望我们也可以这样,彼此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我们虽然没能相伴一生,但我的心里只会有你一个’
下一张照片是两只分别画着黑白天鹅图案的陶瓷盘。
‘我和小忆亲手做的情侣瓷盘,因为他比我黑,所以黑天鹅的是他的:-) 小忆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也就再练个三五十年就能超越我啦。’
‘我把属于你的那只盘子放在了家里最醒目的位置,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我的那只盘子你还留着吗’
下一张是两只腕间纹着天鹅图案的交握的手。
‘小忆纹的时候叫得好大声,超怕疼的男朋友需要亲亲来安慰才不会哭唧唧’
‘我们说好一起洗掉你设计的纹身,我骗你说我洗了,但我没有,因为我想让它代替你陪在我身边,这样不管是谁握我的手,我都能在那只手上感受到你的温度。你洗掉我们的纹身了吗,我想你也没有吧,我好想你,好想再握住你的手’
下一张照片是偷拍白忆深蹲在路边的摸小狗的照片。
‘以后也想和小忆一起养一只小白狗,感觉马尔济斯就不错。但他竟然说要给小狗取名叫一一!我不接受!!我要给它取名叫小忆!!!’
‘我现在真的养了一只小白狗,是你喜欢的那个品种,我还给它取名叫一一,你一定会生气的吧?所以可以联系我一下吗?我想听你的声音了……’
下一张照片是一只握着毛地黄花束的手,花束挡住了白忆深的脸。
‘路边的野花真好看,本想做成花环戴小忆头上,但他死活不要,非说这花寓意不好,哪里不好了?坚定热爱着彼此,多好!什么谎言欺骗,都是骗人的。以后我要在我们的家里种满这种花,气死你’
‘我在花圃种满你爱的花,你来给我编一个花环吧,我等着你’
再下一张是白忆深在厨房做饭的背影,背景陈设与林钰瀚的现住所别无二致。
‘家庭煮夫登场~以后我就负责赚钱养家,小忆负责貌美如花,然后每天晚上回家,就会有人问我是先吃饭还是先洗澡……希望叔叔阿姨以后可以认可我,那样我就可以每天吃到你做的饭了’
‘我每天都在做你爱吃的菜,所以你现在是在洗澡还是吃饭’
……
在这之后的照片就只剩一种笔迹了。但此时的肖容时已无力翻动这本相簿了,他颤抖着手将相簿推向李南星,随后别过头,颤抖地流泪。
李南星看看肖容时,又看看林钰瀚,在后者的示意下继续翻看起来。但他才刚翻到第一张照片,就已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生理不适。
这是一张新婚夫妻的婚纱照。其中,新郎身穿一套白色西服,黑色的翻领与袖口上绣着白色的毛地黄纹样。
‘我穿了你为我们设计的婚服,这也算是我们一起结婚了。真希望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结婚证上的人也是你,为什么你不是女人呢,那样的话,今天和我拍照的就是你了……突然想起来我们连一张像样的合照都没有拍过,我只能通过毕业合照回忆你的模样’
这一张是白忆深与林钰瀚结婚现场。
‘今天是我的婚礼,可是我的爱人没有来。你说好会来做我的伴郎,为什么你失约了?我好希望站在我对面与我宣誓的人是你,你为什么没有来?只要我们站在一起,就算是我们一起宣誓结婚了……一一,我爱你,会永远永远爱着,你是我今生唯一的爱人’
这一张是婚房。
‘一一,我把婚房布置成了我们同居时的模样,那样我就可以想象我们从未分开过,想象你还在我身边,与我共度余生’
这一张是一只马尔济斯犬。
‘一一,我养你喜欢的狗了,我给它取名叫一一,唯一的一,象征我们唯一的爱’
这一张是一对新生儿的照片。
‘一一,我有孩子了,我记得你说过,如果可以领养,你想要一个女孩,现在我有了,她像你一样可爱,我让她随我的姓,这就是属于我们的女儿’
……
看到此,李南星猛地合上了相簿。此刻的他煞白着脸,急促地喘着气,胃酸在胃里翻江倒海。他捂着嘴吞咽口水,生理的恶心无法从口中得到宣泄,只得从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倾泻而出。
一时间,泪水如呕吐物般无法遏制地从他的眼眶喷涌,他颤抖着身体,死死捂住嘴。冰冷的泪水淹没了他的掌心,坠海时的咸腥味道又再次出现在了他的唇边。
看到两人这般模样,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林钰瀚用她自己都未感受到颤抖的手拿起纸巾为两个孩子擦泪。
“没事,不哭。”
她努力笑着,试图抚慰两人痛苦的情绪。但那却起了反作用,两人滚烫的泪浸湿了她的双手,她指尖的伤口也在泪水的浸润下隐隐作痛。
“带我去那家医院吧,我想……亲眼去看看……”
她用双手抚摸着两人的脸,她希望自己是笑着的,是坚强坦然的。但两行清泪确乎在她发出最后音节的刹那,从她的脸颊倏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