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确乎是与这样的人相识了,而这个人还是他恩人的爱人。
或许白先生是有苦衷的?或许他只是看到自己曾经的爱人如今油尽灯枯,心生怜悯想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可是他的确撒谎了——在缔结婚约的时候,在孕育子嗣的时候……在昨夜归家的时候。
也许,他应该佯装不知,反正这件事只有他知道,只要他不说,肖容时就不会知道,林钰瀚也不会知道。待白忆深耗尽最后的感情后回归家庭,一切便可如旧,那个家还是他所看到的温馨之家,夫妇和睦,琴瑟和鸣,儿女绕膝,阖家欢乐……
但这样真的是正确的吗?任由谎言侵蚀这雄伟的建筑,亟待一日,大厦倾覆,一切才会真相大白?
他认为这样不对。
可俗话说的好,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婚姻只是一种社会生活的形式,并不承载着任何高尚宏伟的内涵,而谎言也只不过是穿插在这种形式里,最稀松平常的一种相处方式罢了。
正当李南星在心里斗争着,并被日光晃晕了眼时,一只手忽然拍在了他的肩上。
“嘿!你这家伙咋不理人啊?”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险些跌下了楼梯,幸亏那只手拽住了他,他才不至于重返医院去看病。
“发啥呆呢星儿,这烈日当空照,站在医院门口赏日啊?我在后面追着你叫了半天,还以为认错人了呢。”来者是周逸柯,他今天没有绑头发,乌黑的长发在风中摇曳。
“哦,是柯柯啊……”李南星低头揉揉眼睛,有气无力地回这话。
“什么叫‘哦,是柯柯啊’?我的出现让你很失望吗??”周逸柯钳住他的脖子,逗弄地用拳头碾李南星的太阳穴,他就这般箍着他下了台阶,后者反应不似平常,反倒像根蔫黄瓜一样郁郁寡欢,闷闷不乐,“咋地了星儿,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小说写的不顺利吗?”他松开手,将胳膊吊儿郎当地搭在他的肩上。
李南星垂下头,双手绞在一起,犹豫着一言不发。
周逸柯最看不惯别人这番墨迹劲儿,晃着对方的肩膀催促起来:“别吞吞吐吐的,有啥难事儿说出来,哥哥帮你参谋参谋。”
李南星看看被橘子染色的手,又看看身旁急不可耐的周逸柯,寻思着自己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不如听听局外人的意见。
“柯柯,我有一个很纠结的问题。”他长叹一口气,缓缓开了口,“就是,如果你朋友的爱人有了外遇,你会告诉她吗?”
“这还用问吗?肯定说啊!难不成看着他一直傻了吧唧地头顶一片青青草原啊。”他理所当然道。
“那如果,他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感情也特别、特别好,你还会说吗?”
“说啊,要是真情比金坚,怎么可能还会出轨……”他义正言辞地分析,却在一瞬间失语僵在了原地,此刻的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猛地转过身,双手抓住李南星的肩旁一脸惊恐地问道,“等等星儿,你说的……该不会是乐儿他俩吧???”
“啊……啊——!?”李南星被突如其来地发问问懵了,一时间脑子没转过弯来,而等他彻底反应过来时,周逸柯早已开始天马行空的胡乱分析了。
“我靠!不会吧?他俩咋可能啊!?——出轨的是谁?乐儿还是表嫂??不可能是表嫂,他没那胆子,一定是何乐安,我看他就不靠谱,八成是去他那个熊会所找什么阿猫阿狗玩了——不对,他也看不上别人啊,就他那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的样儿,除了表嫂谁能入他的眼?——那就只能是表嫂了,但不应该啊,他满脑子都是乐儿怎么可能出轨呢?为了乐儿他连命都可以不要,怎么会出轨呢?……难道是被什么小男秘书迷了眼,勾引着出轨了?……”他越想越不寒而栗,嘴里也开始念念有词起来,“完了、完了,天要塌了,这两个亡命的家伙,要是知道对方出轨,一定会同归于尽的……星儿啊!你快说啊,到底出轨的是谁啊!!!”
“不是、不是……”李南星被他晃得想吐,情急之下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对方的嘴,“不是他俩啊!!!”
“尊嘟不素?”周逸柯眨眨眼,将信将疑。
李南星不容置疑地摇头:“我只是做一种假设,写小说要用。”
周逸柯闻言情绪很快平复了下来,他松下一口气,搭着他的肩继续慢悠悠地向前走:“你早说啊,吓得我这身冷汗。”
“你也没问我就瞎猜啊。”李南星无语地看了看他,不等他答话,便又将话题引了回去,“那柯柯我继续问你嗷,就还是上面那个假设,如果你的那个朋友结了婚有了孩子,并且家庭氛围特别好,你还会告诉她吗?”
这次,李南星没有等到周逸柯不假思索的肯定,他困惑地抬起头,只瞧对方眉头微蹙,似在思考。彼时,一团绵云自远方飘来,太阳趁此躲进云团内休憩,于是,一片阴影便由此投在了两人的身上。
云层翻涌,日光浮动,走廊内笼罩着太阳的阴影,李南星捧着沉重的心敲开了肖容时家的大门。
“欢迎回家,南星~”大门开启的瞬间,一束微亮的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脸上,他扬起头,眼中映出肖容时那和煦温柔的笑脸,“见你这么久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还以为你又偷跑了呢。说好今天住在家里,陪小芹菜玩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小芹菜差点以为它南星爸爸爽约了呢。”
肖容时说着抱起站在柜子上的小猫,朝李南星晃了晃小猫的肉垫爪爪。李南星抿嘴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小芹菜的脑袋。
“发生什么了南星?”肖容时一边把小芹菜换到李南星的怀里,一边用担忧的神情看向他,“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南星从吃午饭时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期间肖容时也询问过他发生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说自己一会儿要出趟门,下午回来就好了。至此,肖容时也没再过多追问,但如此一看,此番行程并未让他心情好转,反而愈演愈烈了。
“刚才我在医院碰到柯柯了,我问了他个问题,但得到答案不尽如人意。”待两人坐到沙发上,李南星垂头丧气地揉着小芹菜的脖子,单纯的小猫趴在他腿上,舒服的喵喵叫。
“你去医院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怎么不跟我说啊?”肖容时把一杯热可可递给他,眉头微蹙,担心地看向他。
李南星并未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只囫囵说了个大概,就此搪塞了过去。
“嗯,没生病就好。那就继续说吧,是什么问题让你这么闷闷不乐的。”
“我问他,如果你是小说的主人公,你有一个朋友,她已婚有孩子,很多年来,夫妻间都很恩爱和睦。”说到此,李南星看了眼肖容时反应,见对方神色如常,温柔地笑着点头示意他继续,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是有一天,你发现她爱人有了外遇,并且那个外遇对象是他多年前的恋人,你会告诉她吗。”
“嗯,那他是怎么回答你的?”他轻轻偏过头,那双温润的眼睛轻轻注视着他。
“他说……”想到此,他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婚姻是一种很复杂的关系,尤其是还牵扯到子女的时候。如果在小说里,他肯定会坚定地向朋友揭穿出轨的一方,因为故事中的人物不管当下多么脆弱,在不久的未来都一定会重新振作,狠狠打对方的脸——但是,如果是在现实中,那他就会深思熟虑后再做选择,因为现实中的婚姻牵扯着很多不纯粹的东西,它的主体并不是爱情,而是错综复杂的关系与利益,那是一张编织多年的蜘蛛网,网住了两人之间的一切。更何况,人也不是总如书中所写那般坚强果敢,‘难得糊涂’用在婚姻里也不失为一个恰当的词语。”
听完他的话,肖容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垂眸,勾唇浅笑:“阿柯什么时候开始说这么有深度的话了?你是不是有给他做文学加工呀。”他打趣地看向他,见对方一本正经地摇头,便不再玩笑,转而认真道,“嗯,好吧!如果你要问我这个问题,那我跟阿柯的观点差不多,作为小说的主人公,我肯定会为朋友揭露这一行为。而作为现实世界的人,我也不会直白地告诉朋友,说她(他)的爱人出轨了。”话一脱口,他看见李南星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来,“不过,我还是会旁敲侧击地去暗示对方,知道对方有所察觉。至于接下来的事情,那就交给对方做选择吧。毕竟,在这种事情上,即使是朋友也不能过多去干预。”
“那、那如果,你那个朋友的爱人他不是那种实质性的出轨怎么办?如果、如果他只是背着现任去约见曾经的恋人,并在一点事情上撒了谎呢?!”
李南星猛然抬起头,略显激动地看向肖容时,此举令肖容时一时间不知所措,他开始觉得李南星口中的假设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是什么谎?”
“如果、如果那个人是同性恋,但是他和你很重要的朋友结了婚,还生了孩子,一切都很美满。但是有一天,他被发现跟以前的同性恋人见面,还骗你朋友说是跟其他人见面呢……”
肖容时此时真正面临了自己上述所说的选择,李南星如此明显的暗示任谁都能听出点苗头,更何况这番暗示出现在几人见面的第二天,而他也确乎记得李南星在见那个人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
想到此,他攥住自己的膝盖,强装镇定,并祈求他说的不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人:“他们见面都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干……”李南星的这句话让肖容时暂且放松了下来,他认为他们兴许只是一时兴起见个面罢了,但李南星接下来的话却令他如遭雷击,“因为那个人现在是植物人,他帮他转院到这里,每天下午都去看他……那个人是因为对方要结婚,自尽未遂才变成了植物人。”
“能确定是他吗?”
“我有拍照片。”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清楚之前的,但他们是在我住院的那几天转院过来的……”
“……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沈一。”
“沈一,一一……”肖容时呢喃着这个名字,林钰瀚曾跟他说过,一一是白忆深在婚前就取好的名字,寓意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此番冲击对肖容时冲击不亚于让他看见死去的亲人复活,他用双手顶着额头沉思,许久后重重叹了口气,强颜欢笑地扭过头道:“南星,不用暗示了,都告诉我吧。”
清凛的阳光无情地闯进客厅,小芹菜躺在爸爸们的怀里惬意的翻着肚皮,南星爸爸的声音好似摇篮曲,又缓又轻,舒服得让它昏昏欲睡。小小的猫儿没有烦恼,它不懂这摇篮曲背后的深意,只知道此刻吃得饱饱,应是该睡个午觉了……
“哎,姐,下午好!——我昨天没喝多,真的,真没喝多——姐夫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改天你们也来我家吃饭吧,我让姐夫再尝尝我的手艺,看看长进了没有——哎呀,忘正事了,姐夫现在在家吗?——去工作室了啊?——嗨,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昨天姐夫做的油闷大虾南星特别喜欢,我就想问他要个食谱,今天晚上做再给南星吃,没在就算了,以后有机会我再亲自登门学习吧——哎呀,不至于让姐夫给我回电话,他现在忙着呢,我就不打扰他了——哈哈,好啊,那我就等着姐夫晚上写食谱给我啦——其实我刚刚在海佑医院住院楼见着姐夫了,我本来想直接问他来着,但他看着怪着急的,我连招呼都没来得及跟他打。咱家最近是有人住院吗——没有啊,那就好,可能是去探病的吧。哎,我记得姐夫昨天也去探病了吧,是哪家医院来着?南星今天突然想起来,说他昨天好像在海佑医院见着姐夫了——哦,是一院啊,那估计是他认错人了,姐夫还是得注意休息啊,又忙工作室又去探病的——是啊,他这天天泡在工作室身体那吃得消啊,我看他最近都憔悴了不少——嗯嗯,姐你也多注意休息——哈哈,言澄言澈就是活泼嘛——嗯嗯,我也很期待下周小说印刷,那行姐,咱下周见,放心,我肯定会带着南星去的——好好~拜拜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