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热烈耀眼,海佑医院住院楼照旧人满为患,希望与绝望交织笼罩在这栋冰冷雄伟的高楼内。
李南星挤进人头攒动的闷沉电梯,电梯屏幕的红色数字不急不徐地闪动着,各式各样的人头在和缓的叮咚声中逐渐离开电梯。鲜红的数字仍在不急不徐地闪动,电梯内的头也越来越少,直到一声冰冷的机械声响起,沉闷空间内的那最后一颗金色脑袋才消失不见。
金色脑袋在宽敞的走廊内移动,那原本卷翘灵动的头发在今日似乎都泄了气,没精打采地耷垂着。那颗金色的脑袋最终停驻在了走廊中央的米色护士站前。
“姐姐们中午好!”李南星先从护士站的侧面探了个头,瞧见里面的护士姐姐们正悠哉地吃着午饭,这才从旁边跳出来,古灵精怪地跟里面的人打招呼。
“呀!星星你怎么来了?又住院了吗?!”说话的是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护士赵时予,一年前李南星转院至此,便是这位护士负责看护他。
话音刚落,坐在护士站内吃饭的其他护士也都齐刷刷地看向他,虽说在李南星住院期间是赵时予负责,但其他护士也都或多或少与他接触过,在她们眼中,李南星是个待人礼貌亲和,心思细腻单纯的孩子,所以大家都比较喜欢他,也对他照顾有加。
“没有啦,是我想姐姐们了,所以就带了点水果来找姐姐们唠嗑。”说罢,他将装有满满草莓和车厘子的两个袋子放到护士站的桌子上,笑得天真烂漫。
“你这孩子来玩来玩,又破费买这些东西。”这次说话的是位年长的护士,她是这里的护士长刘雪梅,她对孩童病患最为心疼,是位极富同理心,业务能力一流的优秀护士长。
“不破费,不破费,比起姐姐们费心照顾我,这点水果连九牛一毛的感谢都够不上。”他摸摸脖子羞赧地笑了。
其实,李南星刚开始是挺畏惧这位护士长的,因为她看他时总是很严肃,尤其在得知他是跳海侥幸活命住院的,就更加严肃了。他以为她是厌恶自尽的人才会那般乌云密布的表情,殊不知,她只有在极度心疼的时候才是那般模样。这在他住院期间很明显的展露出来,她总是格外关注他,也经常会旁敲侧击地告诉他要好好活着,那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他自己。
后来的后来,在李南星与这位长辈熟络后,他才得知,原来这位严肃的护士长有个独生女,那孩子非常优秀,从不让家人操心,但就是那样一个优秀的孩子却在十八岁那年跳海自尽了。直到看遗书的时候,她才知道那孩子一直以来承担着多么沉重的压力与期待,他从未为自己活着,他只是朝着父母的期待沉重地奔跑。
而这一切,她从未告诉过她的父母,因为她不愿让他们失望。
但故事并非总是悲剧收尾,人也并非只有通过失去才幡然醒悟,有时候,失而复得往往更具价值。于是,与李南星一样,这位少女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她被海浪冲到了沙滩上,并被路过好心人救起——这位好心人在做口供时说自己是在一片不存在的白沙滩上救了他,但鉴于这位好心人当时喝了酒,许是日光耀眼,使他看错了吧。至此,一切都有了回旋的余地,父母与孩子促膝长谈,达成了皆大欢喜的结局。
在那之后,这位护士长也开始反思青少年心理健康与父母之间的关系,并在相应的专题期刊上发表了以此为研究的论文。他的女儿也重新规划了自己的未来,走上了属于她的康庄大道。
随着两大袋水果被护士们愉快地分享,李南星也被刘雪梅拉进护士站享受惬意的午后。
“你的小说写的怎么样了?”说话的是一开始跟他打招呼的护士赵时予。
“嗯?时予姐你怎么知道我在写小说???”李南星抱着一堆护士姐姐们给的零食,手中赵时予给的沙糖桔只剥了一半,便惊异地扭过头。
“你一个多月前在这儿住院的时候,我无意中听到了来探病的那位肖先生在走廊里打的电话,他当时情绪特别激动,出了病房就开始打电话,好像是在讲你的小说很棒,他对你有很大的信心,诸如此类的。”
李南星闻言,脸颊不由染上一层红晕,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心口那蓬勃的悸动,遂低下头,匆忙地剥起橘子欲盖弥彰。
“哎,你说,”赵时予拉着椅子,神秘兮兮地凑到李南星的身边,压低身子用肩膀碰向他的肩膀:“你那位朋友会不会是喜欢你啊……”
“不可能!”李南星猛地抬起头,激动地否认,他手中的橘子也因由慌张被攥烂了,此时的他,脸颊和脖子通红异常,仿佛被烈日炙烤过一般。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声音过大了,于是他赶忙朝一旁的其他护士姐姐们赔了个不是,转而压低声音朝赵时予解释,“我和容时哥是朋友,他人特别好,对谁都很关心。”
赵时予挑眉不以为然:“是吗?但我看他在你住院的那几天来得那么勤,每次一呆就到探病时间结束,还拿着水果来问我们你的病情怎样怎样,而且对你的工作也很上心。怎么看都感觉他对你有好感。”她吃了个草莓继续道,“而且,他应该还挺想谈恋爱的,你何不借此机会,把那颗爱情的种子催化,开开心心的谈一场恋爱。年下花季少年和年上成熟男人,光听就让人热血沸腾。”
见对方的磕CP之魂有熊熊燃烧的趋势,李南星当机立断避重就轻地发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挺想谈恋爱的?”
“因为他那个朋友啊,就是何先生的表弟,那位姓周的先生,他说他朋友一直单身,又帅又优秀,特想谈恋爱,让我们有好的男人介绍给他认识认识,必有重谢。”
“我想他那一天一定是喝醉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那天周先生喝了不少,何先生为此在病房里对着他大发雷霆,都把周先生凶哭了。不过,何先生也就是嘴硬心软啦,见周先生那样不仅没再说他,还反过来安慰他呢。”回忆至此,她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想来,其实他俩也挺好磕,伪骨科的禁忌之恋,听起来就很带劲。”
“姐姐,什么都磕是会害了你。苏哥要是知道,他可是会发疯的。”话一出口,两人对视嘿嘿一笑。李南星认为此刻是个好机会,既可以扭转话题让她不给自己和肖容时栓红线,还可以借机打探到自己想要的消息,“磕点真情侣吧姐姐,保真还甜牙。”
闻言,赵时予嗤之以鼻地撇撇嘴:“还是算了吧,我就爱磕点朦胧的遐想。现实的情侣十有九烂,还有一对特别烂,入市风险忒大。”
他对这番话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他记得一个月前她还跟他说自己又相信爱情了云云,但他也没多想,只状似无意地引出自己的目标:“怎么了呀时予姐,一个月前你不还说又相信现实世界有爱情了嘛?我看当时来这就医的情侣就挺好的啊,情比金坚,矢志不渝……”
他还未说完,赵时予就甩着手,蹙眉打断了他的话:“哪有什么矢志不渝、情比金坚啊,别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星星我跟你讲,成年人的世界很肮脏,你现在涉世未深,还没经历这些,但你记住,以后跟人交往一定得多留个心眼,即使是跟那位姓肖的先生。”
听她又提起了肖容时,他的脸又红了,但他还是竭力将话题扭转了回来:“那两位先生发生什么了?难道是放弃治疗了吗?”
“别提了,他们两个之间根本就不是什么撼天动地、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他们俩甚至连正经爱人都算不上。”赵时予把手搭在了李南星的身上,两人凑在角落里一起压低了身子,好似是在密谋些什么,“我跟你讲,那个姓白的先生,就是常来探病的那个,他有老婆!!还有孩子!!!不仅如此,他那个一直昏迷的爱人也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成植物人的,而是在那个白先生结婚当天跳桥自杀导致的。”她说着狠咬了一口车厘子,爆出的汁水如血一般染红了她的嘴唇,“那个男人真不是什么东西,不但断崖式分手害的人自杀,还同性恋骗婚——可怜他老婆,这些年来一直被蒙在鼓里,现如今,他可能还是拿着他们的共同财产去假惺惺的救他曾经的‘爱人’——这么爱早干什么去了?既忍受不了世俗,那就不要去招惹人家,惹得人家付出了真心,却又亲手碾碎。昏迷这些年都不闻不问,装的深情,其实只不过是个自私胆小又怯懦的败类罢了!”
赵时予越说越气愤,一旁的其他护士也凑过来小声吐槽起来,众人一起愤愤不平,为‘白先生’那蒙在鼓里的可怜的妻儿,为那昏迷不醒真心错付的痴情男儿鸣不平。
李南星则却是越听血越凉,他从未感到如此胆寒,他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被那冷酷无情的人性冰雪冻结了。此刻的他迫切地希望是自己看错了,一个月前的他撞到了头,所以记忆力或是对人脸的辨析度都下降了,那个‘白先生’不是他前一天晚上见到的身处温馨之家的白先生,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臆想和误会,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正当他如此安慰自己之时,一个身影的出现打破了他的一切幻想,他看到了与前一天别无二致,甚至连衣着都未更改的一个人朝着护士站走来。
他看着那人影愈来愈近,他的心也愈来愈冷,直到那人影站定在护士站前,他的心才彻底坠地破碎。
“沈一今天怎么样?”那声音李南星再熟悉不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前,这个声音还在那个灯火通明,温馨欢愉的家中呼唤着妻子与孩子。
“身体机能如旧,暂无苏醒的征兆。”这是李南星第一次听到赵时予如此冰冷的语气。
“嗯,谢谢。”那个熟悉的声音用着李南星陌生的腔调沮丧地道了谢,似乎并不在意护士们对他态度的转变。
由于坐在护士站的角落,加之有护士姐姐们的遮挡,李南星并没有被白忆深发现,直到后者走入那间他挂着‘沈一’名牌的病房,李南星还未从这窒息般的震撼中缓过劲儿来。
沈一,一一……
用爱人的名字给家中的狗起名,不知是深情还是绝情。
“时予姐,这位先生……昨天来过吗?”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手中紧紧攥着橘子皮,仿佛这是那板上钉钉事实的最后一根稻草。
“来过,也是这个时间,一直待到下午五点半。”
至此,李南星手中的橘子皮彻底掉到了地上。
午后的时光在对白先生窃窃私语中悄然逝去了。
彼时,太阳高悬于天穹之顶,清凛的阳光透过窗户向里窥视,耀眼的光辉照耀在人们的身上,每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若不仔细观察,还当真以为这光芒是发自人们自身,而非外界投射。
“对了星星,你写的小说是什么类型的呀,言情、耽美,还是无CP?”李南星临走前,赵时予一边往他手里塞沙糖桔,一边笑意盎然地向他询问方才遗漏的小说的问题,“方便告诉姐姐嘛,姐姐去给你送票。”
“……耽美。”
“天啊!好星星,快把名字和平台告诉我,我现在急需这类小说来抚慰我这颗被现实创得支离破碎的心。”
“《黎明的赞歌》,在……”李南星看着自己被沙糖桔染色的指尖,心中五味杂陈,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毛巾一般,被一双手拧干了血液,“白驹文学城连载。”
“唔哟,我正好有这个软件,等着嗷,姐姐马上就给你收藏送票去——嚯,你这收藏量不错哎,有前途啊星星,让我先收藏起来,等下班再看。”
“谢谢时予姐。”他抬起头,强颜欢笑地看向面前津津有味看简介的赵时予,他一时间有些恍惚迷茫,一种异样的感情堵在了他的胸口,令他喘不上气。
此时的他觉得这层楼好闷,闷到让人窒息,于是他赶忙向护士站的姐姐们道别,拿着她们给的零食和水果逃跑似地逃出了医院。
医院外的世界仍旧人来人往,日光之下,良莠不齐的灵魂在世界来回穿梭,有的灵魂散发着灿烂的光芒,有的则披着日光编织的斗篷在光影中伺机而动。
李南星失魂落魄地走下院外的台阶,每迈下一阶,就叹一口气,刺眼的阳光如同审讯室的白炽灯光闪的他睁不开眼,刺骨的寒意自他头顶贯穿至脚尖。他在一个阳光明媚,春暖花开的日子打了个寒颤。
他到底为什么要写同性的小说?他停住脚,站在临近平地的三阶台阶上,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影子,又扬起头看向遥不可及的太阳。
因为他想让大家接受这个群体,他想让这个群体可以在阳光下生活。他深知这个群体在现实中良莠不齐,有些人甚至有着一颗肮脏龌龊的心。但他坚信那只是个别现象,而自己也不可能有机会与这种人渣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