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乐安对周逸柯荒谬绝伦的想法无语至极,他短呼一口气,揉了揉砰砰直跳的太阳穴,他皱着眉,一记眼刀投向周逸柯警告道:“你给我安分些,如果让我发现你私自停了药,我就打断你的腿,然后把你送回桔梗市。”
此言引得周逸柯不满地嚎叫了一声,但他没有反驳,只闷闷地躺回了沙发。自未婚妻过世以来,他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容乐观,家里曾多次劝说他回家疗养,但都被他果断拒绝了。即便周逸柯表示玉兰市有肖容时在,周家还是无法完全放心,周母更是焦虑到无法入睡,而周父甚至萌生了举家迁往玉兰市的想法。
只不过,这个想法还未实施就被何乐安打消了,作为周逸柯的表哥,他表示自己已准备定居于玉兰市。届时,表弟不论是搬至他家居住,抑或是自己独住,他都能从中帮衬一二。由是此,周逸柯得以打消了家人大半的焦虑,平静安宁的在玉兰市居住了八年。
何乐安深呼一口气,整理了下情绪,将目光挪回到李南星的身上:“星星,我想你应该明白,那些幻觉不论好坏,都不会对你的健康有任何益处。虽然你过去几次发病的地点都较为安全,但你还是因或多或少因此受了伤。”他说的平静,“上次是在小肖家摔伤了手,而这次是从楼上摔了下来。幸而店里楼梯不高,小柯发现的也及时,你才侥幸没有受太重的伤。但再下次呢?”他顿了顿,身子前倾,如长兄般语重心长道,“我跟你承诺过,我会帮你在这里重新开始生活,但前提是,你要好好的接受治疗。”
李南星听到此,吸溜了下鼻子。自打决心在玉兰市重新开始,一直都是何乐安不计报酬地帮助他,不论工作还是生活,何乐安都尽可能的按照他的想法帮助他。想出去找工作,他就帮忙介绍工作,不想寄人篱下添麻烦,他就介绍他来柯柯包住宿的店里工作。之后的日子,他也一直关心他的生活,还愿意和他一直做朋友。
他总觉得这份恩情无以为报,于是只能尽量少给他添麻烦。
“我不想给你添太多麻烦,你已经帮我很多了……”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懂事的模样令人心疼。
何乐安的表情柔和了下来,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周逸柯高声打断。
“星儿,你是被人夺了舍吗!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的生分话?”周逸柯来了劲头,从沙发上弹起,一个箭步跃到病床前,坐在了李南星的身边,“我们可是朋友啊!你不麻烦我们麻烦谁?难不成你在外面有了新人?!快如实招来,是谁——!谁夺走了我们对星儿的麻烦解决权?!”
他一边用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使劲儿摇晃,一边激动地质问眼前的‘负心人’,他彼时的表情活像个被背叛的痴情人儿。
“没有、没有!不会有比你们更好的朋友了!”李南星被他晃得头晕眼花,悬而将落的眼泪在虚影中憋了回去,要不是何乐安适时制止,他恐怕会被晃成重度脑震荡。
“真的?”周逸柯握住他的肩膀,伸直手臂与他对视,面上仍露怀疑之色。
“真的!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再有麻烦,我第一时间就找你们——”他的眼眸又染上笑意,他试图摸索手机,无功而返后便俏皮地指向自己的掌心,“就发到我们的群里,谁有空,我就找谁来帮忙。”
周逸柯考究地盯着他,片刻后赞许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如果你以后再说这种生分话,我就扣你一星期的工资。记住昂,我最听不得这种话了。”
李南星捣蒜似地点头,乖巧地抱住周逸柯的胳膊,朝他眨眼表忠心。
何乐安见此情景,不由轻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闻声,李南星松开周逸柯,从床这边挪到床那边,佯装胆怯地拽拽何乐安的衣袖,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
“我每天都有按时吃药,安安可不能把我丢回鸢尾市哦~”
“好了——以后这种事情要及时告诉我,知道吗?”他宠爱地摸摸他的头,得到肯定答复后,继而安排道,“正好你在这里住院,提早复诊一下也好。我约了林医生,等后天上午办理完出院,你就去精神科复诊。”说到此,他微笑地凑到李南星的面前,一派和气地嘱咐,“请你务必如实地告诉他你的病情,明白吗。”
他的笑容让李南星感觉毛毛的,于是他卖力点头,以此表明自己的真诚。
“哎,那你顺便也找个医生给我开点药呗,我的心达悦快吃完了。”周逸柯揽着李南星的肩,从他身后探出头指使起来,“还有,我最近老睡不踏实,啧,你说让医生给我开点安眠药会不会好一些?”
“我会建议医生不要给你开安眠药。”何乐安没有抬眼,专心在手机上敲打几下后,才在周逸柯不悦的表情中再度开口,“下午两点,去门诊心理科,还是李医生。”
“好嘞~”
他朝他比了个收到的手势,扭头趴在李南星的肩上,在跟他闲聊了几句药的话题后,他忽然话锋一转,冷不丁地八卦起来:“哎,星儿,我刚刚在想,你说,你一直看到的人影会不会是你某个念念不忘的男朋友?”
他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一愣,脑袋转了个弯,才总算反应过来:“怎么可能,我还没谈过恋爱呢。”
“那就是你曾经暗恋的人,要不就是你心动过的人。”他斩钉截铁地分析。
李南星闻言皱起眉,试图在残缺的记忆中搜寻这类人的存在,只可惜,他最终以失败告终:“完——全——想不起来有这号人。”他叹了口气,轻描淡写地笑笑,“即使有,也在那个地方都忘光了。”
李南星几乎不会主动提起曾经的事情,即使是有人询问,他也只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这一方面,是因为有些记忆实在过于沉痛,他不愿提及;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属实是记不起来了。
毕竟,时至今日,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被送进那里治疗同性恋,或许是因为谈恋爱,又或许是因为疑似谈恋爱,他记不清了,但模糊的记忆表明,他应该不只是因为性取向被送进去的,可能还有一点学习下降和不服管教吧——如果‘顶嘴’算作不服管的话。
他一直相信父母都是为他好的,他们是为他筹谋,而不是想掌控他的人生。他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直到被送进‘黎明之光’的第一天,他都还在期盼他们来接他回家,跟他道歉——起码承认这个行为是失误的也好。
但他们没有,他们残忍的把他丢进里面改造。即使满身伤痕的离开了那里,他也未能等来一句道歉。
掌控与筹谋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河流,那里的河水并不湍急,只稍几步,即能跨过那条河。李南星的父母就曾经站在筹谋的这一端,这也使得,纵然他们之间常发争端,但总归都是获得了最好的结果。李南星毫不怀疑‘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这句话,毕竟在他人生短暂的十八年间,父母的建议在时间的验证下,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正确的,他们曾数次将迷途的他推回正轨。
一切似乎都在稳步推进,一切似乎都在走向更光明的未来,只可惜,这一切终是出了变故。他进入了‘黎明之光’,他的父母也终究是跨过了那条河,从筹谋走向了掌控。
他曾不止一次想过,只要他们肯低头,哪怕只是承认他们送他进去的这个决定是错误的,他都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可他们没有,即使他提出只想要一句‘对不起’,但最终得来的左不过是一句‘为你好’。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句他常说的‘对不起’,在他最为亲近的人的喉咙里就这么难以发出。
或许是爱变质了吧。
可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质的呢?
李南星试图从往昔中找寻答案,但就如他上述所说的那般,他的记忆犹如残缺的拼图,纵然倾其所有,终也拼不出往昔之景。
见李南星默然神游,何乐安责备地瞪向周逸柯,后者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揪心得看着李南星。
周逸柯是个极度感性甚至有些傻的人,是那种明知街边的某些乞讨人是骗子,但也会因为他们特意装扮的可怜而心软,心甘情愿为他们的宏伟事业捐上一笔的人。
与之相对的,何乐安则是理性到有些冷血程度的一类人,这可能是家风所致,何乐安整个家族都是这般,其中以何家目前的掌权人,何乐安的大姐表现得尤为显著。但他到底是与家族的人不同,从他收留李南星的行为中就能看出。如果非要究其原因,这怎么不算是他亲爱的表弟耳濡目染的结果呢。
“我可怜的星儿,来抱抱——”周逸柯眼眶湿润,一把抱住正在发呆的李南星,“没事昂,有二哥在,以后都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哎?”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李南星一头雾水,他对过去的事情看得很开,虽说回忆起来还是会难受,但对新生活的喜悦总会占据上风,“柯柯,我没事儿,我就是走神了。”他笑得灿烂,拍拍周逸柯的背以示安慰。
“我一想到你受了这么多罪我就难受……”他心疼地蹂躏着他的后脑勺,瘪着嘴,心中哀伤一片。
正当李南星即将被这氛围感染之际,周逸柯突然从他肩上弹起,握住他的肩膀,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要不我给你找个男朋友吧!”
此言一出,一旁的何乐安震惊地看向他,对他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无语又无奈,李南星更是被他惊奇的脑回路所震撼,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不顾两人诧异的目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星儿你放心,现在没人会限制你的性取向,你只管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剩下的交给我,我来给你介绍!”
“我、我到也不是很着急……”李南星不知所措地摇头摆手。
“周逸柯,你别想起一出是一出。”何乐安无语地叹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未理会两人的话,斗志昂扬的模样,似是势必要为他牵一根优质红线来:“你跟你二哥客气什么!你喜欢大一些的还是同龄的?外向的还是内敛的?运动型还是儒雅类?……”他兴致勃勃地问,李南星支支吾吾地敷衍,“对了!肖容时怎么样!?”
话音刚落,何乐安一口水喷到了地上,他捂着嘴,咳嗽个没完。李南星更是因由这句话的缘故,整个人瞬间像烧着一般,从头红到脚。
“我怎么一直都没想到呢!肖容时人品好,长得也帅,最重要的是,他对待感情足够忠诚——怎么样?喜不喜欢?我去问问他对你……”
在他即将说出更离谱的话之前,李南星猛地捂住他的嘴心虚地大喊道:“柯柯你够啦!不要乱点鸳鸯谱了!我对容时哥只是朋友感情啊!而且我们的差距也太大了——!”
“肿么、峦来你唔洗欢喃纪大的啊。”
其实李南星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因为此时的他脑袋充血,整个人也晕晕乎乎的,但他知道他需要断了他这个荒谬的提议,万一被肖容时知道,他们就连朋友都会做的别扭。
“对对!我不喜欢——别再提这种离谱的话啦——!”
正当周逸柯好不容易扒开李南星的手,并试图为他好兄弟的年龄开脱之际,病房的大门却在此刻被不合时宜地打开了,还没等周逸柯看清来者何人,他就被从床边推了下去,怀里还多了几袋沉甸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