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们明明是最亲近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我告诉您个秘密吧警官。其实他们没有死,他们还活着,在我的身体里,活着。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就会跑出来,跟我说话——嘘!您听到声音了吗?他们出来了,在那儿!您快看警官!您看不到吗?看那里,我妹妹在踢皮球,她们在对我笑——我知道了妈,我马上就来,今天做了什么?排骨吗,真好——叔父我们去打球吧,叫上我爸一起,谁输了就请客吃冰棒怎么样?——祖母我给您沏壶茶吧,这次的茶里,没有药哦——哈哈哈哈!警官、警官!你看到了吗!他们跟我共生,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直到我死,我们会永生极乐……’
‘我们为什么会成这样?!我们明明是最亲近的人,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白城堡!是它!!是它毁了我!它毁了我们!!我要烧了它,烧了它,烧了它……’
视频与诊断书的公布将大众的视线扭转至‘白城堡’,也就是黎明之光青少年戒断中心,并对此展开了激烈讨论,大部分公民认为,正是这所戒断中心让路遥精神扭曲,最终导致了这场悲剧,公众深刻怀疑戒断中心的合法性,有些人甚至怀疑中心存在虐待学员致使其产生精神问题的行为,他们一致要求政府彻查这所中心,
由是此,舆论这阵飓风开始席卷这所名为‘黎明之光青少年戒断中心’的地方。娱乐之神暗中作祟,公众迫切的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会将一个原本只是些许叛逆的少年变成如今的恶魔。对此,‘黎明之光’应对自如,他们先是公开了中心内部环境图和治疗过程,治疗以授课为主,辅以军事化管理,但其中的教官笑容和善,待人温和,学生犯错只是劝导而非体罚。他们主张用温和的方式感化迷途的孩子,在这里他们将重回正轨,学会感恩父母,感恩社会,感恩国家。
为了更有说服力,‘黎明之光’还公开了路遥治疗的视频片段,其中路遥顽劣不堪,辱骂教官,并宣称要杀了所有人。其中路遥已故亲人的形象也含蓄了的展现了出来,那是路家人看望路遥时的视频截取,画面路叔母掩面哭泣,路母怒目圆睁,对着路遥一通训斥,路父与其弟甚至上手与儿子扭打在一起,并叫嚷着‘你是老路家唯一的儿子’这一类的话。
当然,为了视频的真实性,这些内容并没有做模糊处理。毕竟,视频主人公非死即疯。
对此,‘黎明之光’的创始人也亲自下场解释,他声称鸢尾花能够解救所有误入歧途的孩子,他们会用爱感化所有心中有爱,家中有暖的孩子。他们对爱意涣散的家庭无能为力,但会对深处其中的孩子他们会奋力一试,而最终成败还要取决于他父母对她的爱。对于路遥一案,他们怀着非常沉重的心对大众表示歉意,他们没能成功感化他,没有带给他一个温暖的未来,也没有弥补他心中缺乏的爱。末了,创始人杨峰表示,‘黎明之光’一定会更加努力,争取让世间再无此类悲剧。
最后,他们发布了曾在这里接受治疗的学生家长的视频,在视频的末尾配上了往期优秀学员录制的感恩视频,他们情真意切的感谢黎明之光为他们带来新生,有人甚至热泪盈眶,其真情让所有家长为之动容。
经此一事,舆论扭转,主流舆论认定是路遥扭曲的家庭与路家对儿子病态的期许逼疯了这个少年,从而带来这场悲剧。而处在悲剧中心的‘黎明之光’,只是一个努力延缓悲剧发生的温情理疗所罢了。虽说有一部分家长对此表示怀疑,但他们的声音早已淹没在了全国数以万计迷茫父母的求助声中了。
至此,黎明之光青少年戒断中心借此不仅洗刷了污名,更是将父母救星的名号彻底打响,全国各地的父母蜂拥而至,一时之间,‘黎明之光’的床位甚至排队到了三年后。他们坚信,自己给孩子的是永恒温暖的家庭,永远充满爱意阳光的庭院,但孩子看不到,他们永远看不到父母为他们辛勤的付出。但他们不怪他,孩子只是病了,或是说误入歧途,而黎明之光就是拯救他们的神,它会将他们带回到一家人最温馨的岁月之中。
经此一事,鸢尾市警局的负面新闻一扫而空,路遥安稳地入住当地最高级别的精神病院,黎明之光青少年戒断中心也趁此转型,更名为‘鸢尾花青少年疗养园’,专治各种青春期疑难杂症,并搬迁至政府特批的郊外园区,它将成为拉动鸢尾市经济的一块敲门砖,全国各地的家长来此求医时,会住进市里的酒店旅馆;而当他们带着孩子开心的离开时,他们会一起在市内玩乐几日以作庆祝——永远不要怀疑为人父母的消费能力,他们可以做到将小三线城市带至新二线,他们可以做到的。
这似乎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新调任鸢尾市局副局长的李明也却提不起兴致,据路遥描述,‘黎明之光’是一座燃烧烈火的炼狱,虐待与侵犯如影随形。李明也本想借此仔细调查‘黎明之光’这个机构,但他却遭到了上级的否定。这也难怪,毕竟‘黎明之光’或是说现在‘鸢尾花’,本就是他们大额纳税对象——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发布审讯录像时没有公布路遥对它的具体描述。而在未来,‘鸢尾花’或将成为鸢尾市内最大的纳税人,他们离不开它,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好不容易凭借GDP冲上了三线城市中上游,更辉煌的政绩正在向他们招手,他们怎么可能放手?!
为了进一步实现一线目标,鸢尾市政府甚至与‘黎明之光’签订了协议,他们要求‘黎明之光’改成更能代表鸢尾市的名称,并且适当提高纳税比例,作为交换鸢尾市会竭力向全国宣传这所疗养园,以此将鸢尾市推向全国,人们将会通过‘鸢尾花’,更深刻的记住鸢尾市——这个伟大的城市。
李明也极度反对这样的行为,他认为将一座城市与一个靠非法手段调教青少年的非法机构联系起来不应该值得骄傲,也更不该成为城市的标志。但这并不是最糟的,李明也在私下里听说,‘鸢尾花’将开设分园,而那里的‘病人’或是说‘疗养者’将不再局限于孩子。
“如果孩子可以通过被驯化成为所谓理想的状态,那驯服大人也只需要用比这更强硬的手段便能做到——如果人民可以被驯服,那我们未来将生活在一个城市或是说国家?——被驯化的国度。”李明也虽颇为担忧地自语。他倚着开裂黑皮座椅上,眼神不经意间瞥到了手边的牛皮纸袋——那是他高中同学的继弟的哥哥的失踪资料,他是一年前来打听的,当时李明也还在他们的故乡桔梗市任职市局大队长,即使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却仍旧打听不到一点消息。他本以为自己再帮不上什么忙了,但没曾想,就在半年后,他被调至鸢尾市任职,并且官至副局长,借此契机,他翻出了那个名叫‘李思来’的少年的失踪档案,经过简单的整理,最终得到了这份资料。
他从袋中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李思来的基本资料,看着少年青涩的照片,李明也不禁回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时期,在那里他遇见了他一生的挚友:“不知道容时什么时候来这里,真想跟他叙叙旧啊。”他扯起嘴角,几条细细的皱纹在其间蔓延,“不知不觉已经三十了,真快啊。”他将资料塞回牛皮袋,白色的纸张来回扭动,就在即将落袋之时,印有‘学校’二字的一栏赫然闯入了李明也的视线,“嗯,鸢尾市第一中学?他跟路遥是一个学校的?唉,重点高中,可惜了。”他将纸袋系好,袋子封口处还印有鸢尾市的市徽,一朵绽放的天山鸢尾。
他盯着这朵花久久不能平静——鸢尾花,本应是象征正义与自由的花朵,如今却被金钱与名利沁染了蕊心,被以爱为名的枷锁束缚了花瓣。
“还是暗中调查一下吧。”他眯起眼仰在黑皮椅背上,心中想着路遥,“海国的鸢尾花儿,还是在自由的风中肆意生长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