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眼中的李思是个问题青年,不仅在校内祸乱课堂,霸凌同学,辱骂老师;更是在校外打架斗殴,虐待动物,私收保护费,甚至存在诈骗的行为。劣迹斑斑,用‘社会渣滓’形容也不为过。失踪前半年,李思来交了一名男友,此后更是变本加厉地逃学、不务正业。失踪前两日,李思来向同学讨论有关‘逃跑’的话题。据知情人士透露,李思来男友的家人强烈反对二人的交往……’
由此,鸢尾市警方认为,李思来极可能系与情人私奔进而失踪。
此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直击许父的心口,一时怒火攻心,竟当场昏迷过去。
许云生并不相信那份资料。他与哥哥经常通讯,后者经常会与他分享生活日常——自己喂的小猫又长肥了;隔壁刘大爷平时耳聪目明,一到下棋时就装老花眼悔棋;熟食店李大婶对他策划的她孙子的百日宴赞不绝口,送了他一整只烧鸡……他认为哥哥或许有些叛逆,但为人正直,待人友善,绝不会如此不堪。
至于李思来的男朋友,许云生也有耳闻。甚至曾在视频通话里与那人有一面之缘:那应该是个阳光开朗的男生,校服熨得整齐干净,伏案讲题时很温柔,笑起来的声音像春日里的风铃。由于当时逆光,他没有看清那人的长相。
只隐约看见他脖间有两颗痣。
哥哥曾同他说,老师们一直认为他会成为社会的边缘人,注定只会给社会添乱,给家人抹黑。他们经常将此观点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会耳濡目染新来的老师。曾经的他还会抗争,久而久之他也就听惯了,偶尔还会做出相应的行为来附和他们。但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真就成为了老师口中的那种人。他想从语言的旋涡里爬出来,却发现自己越陷越深。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他唤他‘阿星’。他说‘阿星’是他的北极星,指引他走向有光的路。他要给阿星一个如他名字般璀璨的未来,为此他必须努力学习。答应前往新西兰当天,他曾笨拙地向他请教如何适应新的学习环境,甚至旁敲侧击地询问奥克兰大学最好的专业是什么——那是新西兰最好的国立大学。
他说他要考就考最好的,要做就做最优秀的人。曾经身处黑暗,如今置身光明,必定要珍惜每一个机会。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他的‘阿星’。
他把这些告诉父亲,并央求父亲与他一同寻找。出于双胞胎的直觉,他认为哥哥很可能是出事了。但他的一番分析并没有得到一向明智的父亲的赞同,反而招致父亲的勃然大怒。后者不仅放下狠话,权当没有李思来这个儿子,甚至不顾许云生反对,强行将其带回新西兰。回家后,更是丢弃了为李思来准备的所有东西,其中也包括李思来寄来的自己与母亲的合照。这一系列做法引发许云生的强烈不满,父子俩的关系由此开始降温。
而使两人关系正式坠入冰点的,则是在肖容时来到达前一周,许父意有所指的一番话。那晚,许清初向儿子交代了自己再婚的决定,并希望儿子能把肖容时当作亲哥哥一般看待——尽早忘记那个不成器的哥哥……
至此,过去一个月的针对与敌意此刻终于分明了。新兄弟初次谈话的那晚,肖容时严肃地向许云生保证,自己来是加入这个家,而非徒增工作量来撰写替身文学,现在可不是工作时间。对于‘大哥’的称呼,他不以为然,并表明自己不会后来者居上。所以,如果许云生哪天乐意认自己这个‘新哥’,他倒更乐他将自己看作‘二哥’。
至于‘李思来失踪事件’,他也认同许云生的的观点。唯使他一想不通的是,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么是谁在故意抹黑李思来的形象?目前来看,李思来充其量就是个不爱学习、早恋、略微叛逆的少年罢了,何止有人怨他至此。而且在鸢尾市,不要说谋杀了,那里连偷窃行为都很少发生。它是全国公认的安全宜居城市。两人分析一夜无果,肖容时决定回国后再托人打听。他们约定,许云生下次回国,两人一起前去鸢尾市寻找。
此行动为两人共有秘密。
肖容时找了个机会与许清初单独吃了顿饭,一次次推杯换盏过后,许清初敞开心扉,说出了埋藏在心底的‘李思来失踪’故事的后续。
返回新西兰的当晚,他便接到了李思来的信息。他在里面阐述了自己与“情人”私奔的意愿与计划,对自己以‘夏令营’为由为骗取父亲钱财的行为,他表示那是迫不得已。他不期望得到父亲的原谅,只希望父亲和弟弟忘了自己,继续他们的生活。他一再强调,希望父亲劝说弟弟不要再去找他,他早已与“情人”离开鸢尾市,并且换了联系方式。
不要去找他。这句话,他发了三遍。
许清初还向肖容时透露,刚得知走访资料的时候他也抱有一丝疑虑,所以在住院时专门托人前往李思来的学校侧面打听,但得到的结果与警方所给资料如出一辙。多方面的证据都表明,李思来就是一个品行不端,满口谎言的问题少年。他不告诉许云生,是怕他伤心,他们兄弟感情那么好,他不想破坏李思来在他心中的美好。他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阻止他找到真相……
许清初说得老泪纵横,脸上每一道泪痕都是对自己不争气儿子的叹息与愤懑。肖容时默默听着,时不时为他斟上一杯酒以示安慰。
但当最后一杯酒下肚,他搀扶许清初回房间时,却突然感觉刚才那番对话似乎有哪里不大对劲……
婚礼如期而至,不盛大,却足够温馨。
肖容时挽起母亲走上铺满白色洋桔梗的草地。清风携往昔岁月伴他们前行,曾经的母亲出现在他的身后——二十七岁悲痛欲绝后重振旗鼓的母亲,三十八岁披荆斩棘百折不挠的母亲,五十一岁意气风发功成名就的母亲……在她的人生海洋中,有巨浪,有暴风,却从未有妥协与屈服。
木筏沉了,便伐木再造。竹篙断了,双手亦可替代。风浪将至,竖起桅杆,扬起风帆,我们会在浪头绝处逢生。
我们定在浪头绝处逢生。
如今,方思菀坐拥新西兰最优质的高原与草原牧场,前者所产羊毛分销全球,赞誉颇丰,曾一度被皇室钦点为特级羊毛供应商,后者所生产的奶制品久霸新西兰奶制品出口榜首从未陨落。
风止乐息,两人驻足。母亲摘去儿子发间的花瓣,饱含热泪。肖容时为方思菀摘下褪色的戒指,为她亲手披上头纱,祝福退场。当牧师宣读誓词,白鸽翱翔天际,他们倏然对视,相望而笑。
那天,新西兰天朗气清,肖容时坐在台下,注视母亲戴上崭新的婚戒。数月后,英国大雾弥漫,方思菀坐在台下,凝望儿子捧起布克奖的奖杯。
请相信,不论我身处何方,不论我将去往何处,我都永远在你身后,为你崭新的人生摇旗呐喊。
“旅客朋友们,飞机已抵达玉兰国际机场,现在是当地时间上午十点三十分,当地温度零下五摄氏度,感谢您选择海国国际航空,祝您旅途愉快。Ladies and Gentlem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