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那孩子心思纯良,她是为了我们去的。”
听着百姓的议论,陈澈默默望着渐行渐远的轿辇后悔未能带小七离开,不知道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世代武将征战四方打下的疆土容不下他的妻子,这样的君王容不下他的胸怀和抱负。
从都城到漠北快些走要两个月的时间,慢则三个月,一切仿佛都尘埃落定。
只是刚过十几天太后和云逸公主便因思念北平公主身染重病,开平王体恤公主,婚期一延再延,可迟迟不交出陈家军,皇上也气得一病不起。
彼时都城再起瘟疫,城外饥荒,一时间内忧外患。
开平王出面扶持最不得宠的十四皇子稳定时局,各大药房免费发放汤药,城门口开棚施粥,所花费用一概由开平王府承担,百姓感叹有开平王乃国之幸事。
文武百官则为立储之事奏折不断,开平王却提议十四皇子年纪尚小,还需历练不宜立储。
皇帝病情愈发严重,将立储遗诏封于匾额后,无人再提。
一个月后太后、贵妃先后病逝,开平王亦称病不问前朝之事。
云逸公主眼看婚事遥遥无期,托着病重的身体到王府兴师问罪,好在开平王不计较,独独空出一座院落让公主好生将养。
皇帝病重行动不便,一切事务交由十四皇子处理,众人皆知该如何行事,一时间开平王府门庭若市,摄政王的封号甚至都已喧嚣尘上。
络绎不绝的宾客皆被王爷以病重为由谢绝。
七日后皇帝驾崩,十四皇子继位,改国策开边市,与边疆部族互通商贸,边塞百姓的日子都渐渐好起来。
开平王以身染重病为由申请告老还乡,彼时他还不到二十五岁,何谈告老,可新帝允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百姓的日子换了天地,没人记得那个穷兵黩武的皇帝,没人记挂骁勇善战的将军,更无人提起骄横的云逸公主。
只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从王府飞出一匹黑色骏马,马背上的人黑衣劲装,无人看清他的相貌,只看那马蹄似是要飞出天际,蹄下踏落片片桃花。
日夜兼程不敢停歇,陈澈在第十五日傍晚到达十四岁出征之地,他要暂做休整,出了这里要更快才行,他怕再也追不上她了。
累累白骨已成黄沙,防御工事延伸成一条架在沙漠上的天街,两国的百姓们在这里互通贸易,夜晚工事关闭,百姓各自回到自己的村落。
二十岁的他只想着开疆扩土,不让蛮族进犯才是和平,却未想过和平不只一种。
他的心已经飞去天街的另一侧,何时才能追上和亲队伍。
“你是大将军吗?”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拉着他的手问。
“是也不是。”没了战事何来将军,他苦笑后愣愣地盯着男孩手中的桃花酥。“哪儿来的。”这边塞之地何来桃花。
“姐姐给的。”
“人呢。”
“我带你去。”
“那儿。”男童带着他下了天街,指着远处一座荒凉的孤坟,那土还是新的。
陈澈脚步虚浮,不知是走过去的还是爬过去的,只是到了近前摸着墓碑上的两个字视线早已模糊——小七。
“姐姐是被人扔下的,我阿娘救了她。姐姐教阿娘做桃花酥还有各种点心,说以后开市了能换钱。”男童想了想又说“姐姐留下一幅画,你和画上的人很像,她说那人是万人敬仰的大将军,可你又不是......”
陈澈一把拉住男孩“画呢。”
男孩从袖筒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画像,上面画的正是他——是二十岁的陈澈,眉眼神态皆用心勾勒,彼时眼里还有家国抱负,唯独衣服画了件长衫,而非铠甲。
“姐姐还说自己病了,无药可医,死后让我们就把她埋在这里,她要帮一个人守着,还说这里不会再有战争了,是真的吗?”
“是。”
“你是那个大将军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不救她。”
陈澈一时无语,捏了捏怀里的香囊道“因为我是个只会打仗的傻子。我是她未完婚的夫君,今日来送礼赔罪。”
说着一纸婚书随着火苗燃烧。
两姓联姻, 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陈澈哽咽着轻声道“小七,我来了,看到了吗。”
一阵风吹过,挟着星星点点的火苗和红纸飘得越来越远。
“姐姐看到了,阿娘说有风过就是死去的人回来过。”
陈澈盯着那忽明忽灭的火苗像是看进小七的眼里,是那一晚的不舍与诀别,仰望大漠繁星,这里的确比都城的星空更美。
数月后,都城内许府重修一应设施与从前无二,独独把墙内的桃花移到墙外,那桃花开得更繁茂娇艳。
存曦堂也再度开张,贫苦百姓可免费求医问药,据说掌柜的姓许,可人人都知道那不过是开平王的又一个身份罢了,他在等人。
只是每到桃花盛开时,会有一人在树下饮桃花酒,品桃花酥。他总是怔怔地看着远方,仿佛有一女孩摘了白色面纱笑着向他跑来。
去年今日从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陈澈捏着褪色的香囊喃喃着,里面的草药已干枯成末,他还不舍得倒掉。
“这是谁的诗?”十岁男孩在背后明知故问。
“姐姐没教你?”
“没有。”男孩梗着脖子不知死活地挑衅。
“姐姐没教,姐夫教。”一杯桃花酿重重趸在桌上,浸染片片桃花。
新皇在位六十年,是这一朝最长寿的皇帝,也缔造了空前的繁荣盛世,朝中因开平王坐镇,武器军队在中原无人能及。
三国通商通贸,漠北南蛮再未侵扰,边境百姓安居乐业。
此生他又一次见证了王朝的兴盛,却再也见不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