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真是一万个冤枉,这祖宗平日里吃得少,自己才费心钻研食补之法,哄她多吃几口,这会儿倒成了自己的罪名了。
“好吧,天下第一俗人在此给我们林姑娘赔不是了。”宝钗拱手作揖,故意作怪逗她。
黛玉并未同往日一般自矜,她轻轻拉着宝钗的手,“我日后再不说这样的话了,你下次点醒我好不好?”
宝钗与她悠然地并步在金桂树下,有一二桂花飘落在黛玉发上,宝钗坏心眼地没为她摘去。她私心觉得,这些桂花将黛玉妆点的更似月宫的仙子。
她将花锄置于树下,低眉浅笑,“我喜欢你目下无尘,骄傲又得意的与我说话。”
“惹人怜爱。”勾引相思。
她体贴道:“你若不愿,下次人前我替你兜圆,你我私下里怎么来,随你心意便是。”
“如你所愿。”黛玉轻轻抬了下下巴。
见宝钗目光灼灼,黛玉微報地垂下眼睫,“我先去将地上落花装起来,你别忘了说好的花糕。”
“你若喜欢,我让厨房再酿几坛花酿、花蜜备着。”
黛玉背过身,手上捏着小小的桂花,迟迟未曾放进花囊之中,她装作忙碌地样子,顿了两息才回道:“随你。”
宝钗会意,笑着吩咐香菱与另外三个丫头将碧绿的纱布牵好,自己举着杆子挑开得正盛的敲。
紫鹃在一旁看着摸不着头脑,自己姑娘与宝姑娘一时好一时坏的,好的时候恨不能变成一个人儿,坏时发狠斗气来倒要将三伏天的雨水淌几遍。
这会儿也是奇怪,姑娘向来怜惜花草之物,这会儿竟还催着宝姑娘去敲花,真是奇也怪事。
这一个人不停地敲,一个人不停地捡,亏她们也没吵起来。
宝钗领着几个小姑娘将附近几树桂花各打了些,积攒起来也有不少。
她吩咐文杏先将东西送回去,又安排道:“你再叫人从街上买些金丝菊花回来,香菱最会处理这些,你们一道仔细清理了,旁人沾手我不放心。”
两人称喏,宝钗又将其他丫鬟打发走,只留下紫鹃。
与黛玉将心意摊明后,宝钗心知此事若为府里长辈知晓,黛玉与宝玉婚配之事只怕要定上日程,她是万万见不得此事发生,故言行较往日要谨慎许多。
紫鹃与黛玉意义不同,虽是受贾母指派来照顾黛玉,因她素能体贴照顾黛玉,两人视她也与寻常丫鬟不同。
只是,若被她知晓我与黛玉两女相悦一事,不知她偏向哪边,是否又会告密。
宝钗习惯谋定而后动,该如果将前路的危险提前扼杀呢,看来需要先摸清这位姑娘的底细了。
若能以情动之最佳,若无法可施,为免黛玉受损,她只能以威相逼、以利相诱了。
紫鹃正拾着地上的碎花,忽觉芒刺在背,回头只见宝钗目光沉沉,与平日的浅笑嫣然大不相同,只觉这位太太的侄女心机颇深沉。
两人目光相接,紫鹃很快又低头继续捡落花。宝姑娘待林姑娘自然无一处不好,可她若是哄骗自家姑娘呢。
黛玉虽然年幼懵懂,与宝二爷可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届时闹出两女相争的笑话,场面该如何难看!
紫鹃与黛玉主仆多年的情分,哪怕在府里,主子要惩治一个下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仍是暗自下了决定,下次宝二爷再往这边来,她一定要拦住了,决不能让宝玉对宝姑娘生了情意。
至于分开黛玉与宝钗,紫鹃想起前些日子,自家姑娘与宝姑娘不过几日没见,茶饭不思神思不属的模样,罢了,横竖有自己盯着,吃不了亏就是。
两人各怀心思,被担忧那位却在细细地捡着落花。
黛玉从前担忧给母亲丢脸,怕被别人说贾敏之女也不过如此,后来又担心没个依靠。
哪怕明面上她是贾母最宠爱的外孙女,她也不敢拒绝与宝玉一处荒唐。
宝玉如何过分,她也只能小小的闹一下脾性,不至于叫人认为自己轻浮,遭人小看了去,也不至于失了老太太青眼,没了庇护。
直到宝钗来贾府,黛玉才能稍稍松懈,她本是个极安静的女子,终于不必跟着宝玉做个猴子,上蹿下跳惹人发笑。
宝玉也许认为标新立异方可彰显自己的遗世独立,博得老太太的宠爱,同龄人的另眼相待。
黛玉却清晰地看见那些人眼里的敷衍,友善也许只是因为这位嫡出公子稚嫩不经事。
黛玉时常觉得自己是一株柔弱无依的小草,再如何努力地扎根地底,终究无法像旁人那样,看得更高更远。
这样的自己却一直被宝钗护着,黛玉轻轻捡起一朵落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要再用言语试探她,她已给了你最珍贵的心意。
如果可以,她也想为宝钗造一安乐园。
宝钗痴望着她娴静柔雅的身影,该剪一枝金桂赠她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