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聪慧过人,莺儿拜服。只是奴婢还有一疑虑:汇宝坊毕竟还是咱们家的产业,秦可卿再厉害也是外人,姑娘不怕将来人心反复吃大亏么?”
宝钗笑道:“世人追求财富不过是为了享受,居豪宅、美妻妾、求权势、广博名。”
“以我薛家之富,寻常人家只怕几辈子也花不完,可是兄长仗义,手下虚情假意,不到十年便亏空半数,可知财富并非累积不变,唯有依靠天时地利人和才能流转起来,我如今便是在这轮转之中取微末自用而已。”
宝钗认真道:“莫说是可卿,莺儿你跟我办事无一处是我不放心的,你若有意只管与我说。若是想图更大发展,从前我没资格插手,现在我也可应允你去外面试水。若是想嫁个好夫家,也可早与我说,我提前为你置办好嫁妆。”
“对莺儿来讲,能跟在姑娘身边,为姑娘办事,就是莺儿最大的出息了,再无所求。”莺儿跪地叩谢。
宝钗知她心里尚且存疑,莺儿乃她心里除家人外,第一可信之人,她不愿将来某日与她离心,只好以情相动,以义困之。
回到梨香院,宝钗将莺儿的卖身契找出来,递给她。
莺儿并不接,不解道:“姑娘有何用意?”
宝钗叹道:“你我自幼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在我心里,你与我亲姐姐别无二般。”
“奴婢不敢,只是尽本分而已。”
“能尽本分像莺儿姐姐这般,宝钗身边再无第二人。”宝钗将她扶起来坐下,“宝钗刚才在花园所言,句句皆是真心,你我二人不必讲究这些。”
“你若愿意跟着我,宝钗之心一如今日,长久不变。你若想和亲人团聚,宝钗也备下马车盘缠,教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姑娘厚德,奴婢不敢忘。当初天灾连连,因家里养不活奴婢,我才被卖进薛府,跟着您,早已发誓要一辈子照顾姑娘。姑娘别嫌弃我没什么志气,对我来说,能一直跟着姑娘就是我的好运道。”莺儿直言道。
姑娘近日动作愈大,或者说从姑娘决意开珍绣坊一事始,姑娘行事便大胆起来,颇令人心惊。在秦氏与金荣一事上,展露的手段也深不可测。
莺儿跟在宝钗身边,难免担忧,自己有一日失宠,宝钗是否也会不念旧情。今日宝钗坦言相待,她才想起,自幼一起长大,宝钗是如何仁善宽容的主子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宝钗将卖身契折好塞进莺儿怀里,“这个交给你处理,今日对你来说也算个好日子,我给你放一整日的假庆祝一番,明日你顺路替我去提点金荣,后日再回来伺候,就……先由香菱来顶你的缺。”
“是。”莺儿不知宝钗怎么突然提起香菱了,不过她胜在忠心听话又体贴周全。
叫人将香菱请来房中,将宝钗的习惯一一相告,另叮嘱道:“姑娘待下人是极好的,平日跑腿都可令其他丫鬟去办,你只记着不要随意去翻姑娘的书架便可。”
香菱应是,她被宝钗从拐子手里买下,因宝钗与薛姨妈从拐子处听闻她原本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故并不让她做粗活,月例按二等丫鬟给着,心里牟足了劲要照顾好宝钗。
另一边,自林黛玉上船后,因担忧父亲疾病果真无心饮食。
紫鹃暗叹宝姑娘对自家姑娘真是上心,一面将宝钗给的信拿出来一封,一面又将温好的花胶炖燕窝端上来。
黛玉看了信,宝贝地收起来,终于端起那碗乳白的花胶炖燕窝,捂着鼻子喝下。
黛玉鼻子敏感,有一点子腥味和辛辣气,她都闻得出来。不过宝钗在信中细数了自己寻物不易,令黛玉万万不可浪费,不然黛玉才不勉强自己呢。
黛玉趁紫鹃不注意,细细品味了一番,香甜软弹,确实挺好吃的,这燕窝喝着似乎也比往日的滋味好。
紫鹃见姑娘小孩子气地咂嘴,在一旁偷笑,只装做没见着。
喝完燕窝,黛玉念起宝钗的好,遗憾临近她生辰,自己却只能匆匆南下。
又令紫鹃将她没绣完的牡丹花拿过来,紫鹃劝道:“船上颠簸,姑娘做绣活只怕会伤了手,不如上岸再做吧。”
“待上岸,我便要照顾父亲,只怕没时间再绣。琏二哥令船只行的稳健,想来无妨。”
“姑娘又是何苦,你舟车劳顿,再做绣活恐伤了身子。宝姑娘若知你为她累坏身子,只怕少不得要怪罪自己。”
林黛玉无奈一叹,手指不由抚上颈上的羊形小玉,想起她殷殷嘱咐的关切情形,只好妥协。
“你去将它翻出来我看看,不绣便是。”
“是,姑娘。”紫鹃高兴地领命去了。
黛玉握着玉坠念道:“薛宝钗呀薛宝钗,你倒好,哄得我的丫鬟连主子都不认,一心把你的话放心上,也不知你一日是否会念上人家几回?”
往后几日,黛玉每天都会收到一封宝钗手书的信,从紫鹃的匣子里。或是抄录的诗词,或是叮嘱事宜,令黛玉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她何时偷偷写了交给紫鹃,看样子还有不少存信。无论黛玉如何痴缠,可惜紫鹃也不肯一次全给她。
就连黛玉自己也不知道,有了宝钗的信,她气色肉眼可见地神气起来,令两位丫鬟都暗暗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