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年初的时候,米扎艾尔就听说游历在外的商队时常会遭到未知野兽的袭击,那头野兽有着过于狡猾的思维、敏捷的行动。每次出现必定会带走一些性命,如同行走于土地之上的无常死神,但没人能看清那头野兽的模样,它每一次现身都是在寂寥的黑夜当中,浓重的黑暗遮掩了它的身形,所以幸存者们对这头野兽的有效描述寥寥无几。那头凶兽在阴翳里撕咬着猎物的血肉,然而它并不会吃下那些,伴随着它的沉重呼吸声,血腥现场带来的恐怖感达到了巅峰。听到这些陈述,米扎艾尔皱了下眉:“瓦拉多,冷静点,我没说不答应。”瓦拉多是城里最大的一支商队的老板,这次外出让他损失了不少人手,更重要的是有野兽袭击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这让他一时半会儿招不到合适的人选顶上空缺的岗位。他和其他几支商队的老板之所以一同过来找米扎艾尔,就是请他出马猎杀这头难以捉摸到踪迹的野兽。
谈话的功夫,米扎艾尔手上就已经打磨好了一根箭杆,他思索着这件事的可行性。年轻的猎人并不畏惧那头未知野兽,倒不如说他对那东西有点兴趣。
瓦拉多见米扎艾尔不说话,以为他对此不感兴趣,便又开始着急。如果眼前的年轻人不接这项工作,那这城里就没别人可以接下这活了。
“最近有谁要出门吗?”
“你答应了?”
“去看看也无妨。”
“……罗萨里奥的队伍,明天就走。”
“成,那我明天就跟着他们出发。”
“对了——”
“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不知道这对你有没有帮助——一个活下来的伙计跟我说,那东西发出过类似于龙会发出的叫声,到时候小心些。”
“我知道了。”
见米扎艾尔接下了他们的委托,瓦拉多也紧跟着松了一口气。又客气几句,待转身离去时,这老油条又像不放心似的问:“你能保证只要遇到它就可以百分百地猎杀吧?”他的质疑把米扎艾尔逗笑了:“行啦你们几个快滚蛋吧,我保证,这次——乃至之后的出门不会再有人死掉,但我也有要求,我不会杀了那东西,而且还要把那玩意养在身边。”瓦拉多想讨价还价,但米扎艾尔的态度不容拒绝,归根结底是他们有求于他。说实话——之前瓦拉多从没见过米扎艾尔会露出那种表情,天蓝色的瞳孔深处荡出一圈冰冷的光,他身上所有关于人的特征在那一瞬湮灭,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好像有什么难以想象的古老生物正在看着他。瓦拉多不敢再多想。
翌日,米扎艾尔带上弓箭,简单收拾一下其他装备便出发了,罗萨里奥的商队已经在城外等候多时。猎人朝他挥挥手,然后跳上了最后一辆拉货的马车。整支队伍像是一条长蛇,在崎岖的山路上蜿蜒前行,马蹄的声音哒哒作响。米扎艾尔躺倒在用来缓冲的稻草堆上,把遮阳的斗笠盖在脸上,准备先睡一觉。身旁的商队伙计对此见怪不怪。在路上,他们能做的消遣并不多,伙计们时常会聊起最近发生的事,或吹牛胡侃,或讥笑,抑或者是放声唱歌。简直就像是一群麻雀,吵死了,米扎艾尔这么想着。出门一趟动辄几个月,途中经过一片死寂无人的沙漠,拉车的马匹换成了能够在沙漠中长时间跋涉的沙漠剑羚,连车轮也换成了能在沙漠中正常使用的特制型号。
“喝不喝?是我们家自己酿造的。”一个商队伙计递过一壶酒。
米扎艾尔也没客气,接过来,尔后灌了一大口。当下他们正处在沙漠腹地,走出这里还需要一段时间,篝火在黑夜里噼啪作响。
那家伙和他聊起了上次遇险时的情况:“那东西……似乎有着人的上半身,不过我也说不好。”
“人的上半身?”
“嗯,我和它近距离接触过。它叫得很凄惨,像是遇到了悲伤的事情。说起来几乎所有的袭击都是发生在这片沙漠里——某个绿洲的湖泊旁。”
“这样啊。”米扎艾尔若有所思。“那你们为什么不换条路走?”
“您说这话可就有点过分了。我们那是不想绕开吗,因为能走的贸易路线只有这一条。”
“……抱歉。”
其他人吃着带来的腌肉,有人又开始唱歌,歌声凄凉委婉,这歌声让米扎艾尔听了也顿感心里难受。
“不要忧愁,不要嚎哭,不要害怕——”
“这不过是太阳的一缕微光——”
“洒到了我们被黑暗紧缚的睡梦中——”
“与锈迹斑斑的枷锁上——”
“嚯,您这弓可真够大的,都快和我一样高了吧,这能拉动吗?”
“别乱动,你当然拉不开它,所以只有我能用这玩意。”
米扎艾尔拍了拍自己带来的那张弓,如此说道。
行程还在继续,当他们行进至沙漠边缘的一处绿洲时,又是一个夜晚,这是他们待在沙漠的最后一个黑夜。那晚米扎艾尔始终睁着眼睛,没睡着。等到午夜时分,伴随着沙漠风而来的还有一声惊骇的尖叫划破寂静夜空,年轻的猎人立刻拿起弓箭跑出了毛毡帐篷——它果然来了。大家对这件事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
出乎米扎艾尔的意料,那东西的身形远比他想象的要小,但那头野兽有一双遮天蔽日,美丽至极的翅膀,每一片支羽都闪烁着星河的色彩。冷峻的猎人站在夜晚的沙漠绿洲上,他毫不费力地拉开了那张惊人的大弓,罗萨里奥正在不远处叫其他人往米扎艾尔的射程之外跑,顺便远离那头怪物。它注意到了米扎艾尔正在引弓射箭,随即便直向着猎人冲过去,速度迅猛凌厉,猎人的手依旧很稳,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清脆的尖锐爆鸣,黑漆漆的箭擦过弓弦,以一种无法想象的恐怖速度捅破空气,撕下了那东西的一条腿。
“啪嗒。”
它摔倒在地,却仍然试图挣扎着站起身,想要将眼前的猎人撕碎。
下一箭。
血花飞溅,一条胳膊掉落在黄色与绿色相间的草地上。这场景几乎把所有人都骇住了。
米扎艾尔的狠辣显然是他们没想到的。与此同时,那些沙漠剑羚不安地在原地转圈。
“还要站起来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头像是落水狗的可怜野兽。
……站不起来了啊。
米扎艾尔走上前,拽住了那东西的翅膀,把它拖向绿洲的湖泊那边。剩余人只听他朗声喊道:“没事了,都回去睡觉吧,我把这小崽子处理一下,之后还得拖回去养。”借着月光,米扎艾尔此时才想起来仔细打量这家伙的外貌。它空有大致的人形,背生双翼,头上还有一对尖锐的角,灰蓝色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瞪着米扎艾尔,此刻,那眼睛里没有理性,只有野性。猎人笑了一声:“不过眼睛挺漂亮的。”他拖着它一同跳进了湖里,洗掉身上的血污。它扑腾着翅膀,想要从米扎艾尔手里逃走。但猎人不耐烦地握住它的角,叫它消停些:“要不是因为你是同族,我才不打算留下你,给我安分点——”米扎艾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不肯安静的年轻后生,察觉出了不正常。
“不对……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是龙吗……”
“Wuraaaaaaaa——”
“啧,别叫了。”
米扎艾尔捧住它那张以人类标准来看相当英俊的面庞,暗色的翅膀穿破皮肤与衣物,尽情在月光下展开,真正的古代龙种在这个不伦不类的造物面前露出真容,手掌变作锋利的龙爪,下颌出现坚硬的、闪着金属光泽的鳞片。龙是一种生活在神秘还尚未退却的时代的生物,祂们天生心灵淡漠,有着超出想象的力量与近乎永恒的生命,但在神秘开始消却之时,这世上大部分的龙选择前往传说之中的理想国,不再回到现世,也有少部分的龙种留在了这片神秘消退的土地上,见证着人世的兴起,米扎艾尔就是其中之一。直至现代,人类开始从过往的历史记录里寻求新的发现,新的欲望寄托。龙的存在让人类陷入了一种狂热状态中,我们将其称之为“理想国冒险潮”。螳臂当车的人类企图猎杀现世仅剩的龙以及其他神秘时代延续下来的古老物种以谋求利益。
龙低沉的鸣叫自湖泊中央响起,奇妙的能量流动着,迅速治愈了这头野兽身上的伤。米扎艾尔的行为似乎让它感到了困惑。它终于安静下来。
“缺胳膊少腿看着可不好看。”
米扎艾尔像是看穿了它在困惑什么。
“唔……还得给你起个名字,不然没法称呼你。”
“就叫你Kite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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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Kite会窝在米扎艾尔的身边睡觉,翅膀把它裹成一团,商队里的其他人都想过来看看这个奇怪的生物。
“胳膊和腿这是长好了?”有人感到惊奇。
“啊,算是吧。”米扎艾尔故意模糊说法,他确信昨晚上没人再敢出来看情况,就算有,也只是需要费点力气洗掉目击者的记忆罢了。
“这是龙吗?”商队里一个小年轻问道。
“不是。”他回答。“小点声,别吵醒它。”
就连米扎艾尔也疑惑这是个什么生物,他能感应到这家伙四肢百骸里流着同族的血,但心脏却仍然是人类的心脏,大脑思维被龙血毒害着。后来同样是过来看热闹的罗萨里奥解答了米扎艾尔的疑惑:“我听说过有人会做这样的改造仪式,没想到今天能见到活生生的例子。”胆大的罗萨里奥悄悄扒开Kite的翅膀,想要看看这个杀了不少人的怪物究竟长什么样。“什么例子?”米扎艾尔有些好奇,顺便拍走罗萨里奥那不太安静的手。“我记得北方那边还残留着专门追猎龙种的猎人群体。你也知道,现在这个时代想要找一头龙已经很难了,龙身上可都是宝物啊……眼珠、爪子、龙角、龙血等等,于是就有人想到:我难道不能把这些东西变成可再生资源吗?由此诞生的便是这种——算是比较惨无人道的改造仪式,应该可以这么形容它吧,但完成仪式并不难。”
“他们怎么做到的?”
“只要有龙血就可以做。”罗萨里奥表对此表现出了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他们把一定量的龙血注入人体,血液是龙身上最具有污染性的东西,注入之后,龙的血液开始污染人体内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处组织,迅速改写身体里所有的遗传信息,受体会变成一种半龙半人的生物,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作为代价,由大脑所衍生的理性会彻底消失,如你所见,它变成了一头毫无智慧的野兽。”罗萨里奥的叙述听得米扎艾尔眉头紧锁。“你不会对这东西产生怜悯之心了吧?”罗萨里奥看出了身旁猎人的天真想法。“他不是你们的同类吗?或者说,曾经的同类……一个毋庸置疑的人。”“嗨呀,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就不是人似的。但你也说了是曾经。我的同情心还没泛滥到要给一个怪物,米扎艾尔。”罗萨里奥冷哼一声。“我们也是有求于你,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会答应你的要求。”
猎人讪笑,把自己心底的想法掩盖得很好。
人这种生物淡漠起来可比龙要可怕多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些事情?”
“曾外祖父讲给我听的,那老东西活了很长时间,他说过去上面的人会大批量地进行这种改造实验,制造好用的士兵……都是没啥用的陈年旧事了。你看现在哪还有这种士兵大量出现?纯度百分百的龙血都是用一点少一点,真正的龙也是杀一头少一头,龙这种生物不会臣服于人类,祂们只会想着鱼死网破。”罗萨里奥给自己点了一袋水烟,“吧嗒吧嗒”地吸着。话题越聊越偏,交谈间,罗萨里奥提到了传说中的“理想国”,在流传下来的文字记录里,那是一个没有生老病死,人人平等获得永恒幸福的无上乐土,追逐着神秘时代的古老生物的人类不可避免地对“理想国”产生向往。最后罗萨里奥说:“谁都想去那地方。”米扎艾尔笑了笑,他没说出那个答案。
每一个存在(包括人类)都有可能窥见“理想国”的真理与奥秘,但唯独人类无法进入其中。
Kite睡到黄昏才醒,这家伙一如既往对周围一圈的人类表现出了戒备,那对宽大的翅膀不时会张开,用以表达自己的情绪。只有米扎艾尔的存在会让它平静下来。年轻的猎人——活了很久的龙只得叹着气安抚它,手掌摩挲着那对漂亮的龙角,Kite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声,这种行为似乎让它感到了舒适。米扎艾尔望着身旁的它,好奇这个如今变成不伦不类的造物的人过去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曾经的名字是什么。或许是因为之前的交谈打开了话匣子,罗萨里奥变得健谈了不少,这小老头平日里很少讲话。“你还想问什么就问吧。”他说。“也没什么,顶多就是在猜Kite的出身,家在哪。”“或许是北方的某些区域。”罗萨里奥把堵住烟管的灰尘敲出来。“也只有那地方现在还能传承这种仪式了。”老家伙说出了一个地名。
由于很顺利地抓住了“吃人的野兽”,之后的路程一片坦途,罗萨里奥的商队很快把货物运到地方,完成了这次贸易。回去的路上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了,速度自然加快不少。
城里的人们听说米扎艾尔抓住了为祸一方的野兽,纷纷上门来凑热闹看这头野兽,最后都被米扎艾尔挡了回去。米扎艾尔这时才发现Kite似乎还保持着些许的理性与知性,大脑中残留着过去的碎片化记录,如同鹦鹉学舌一样,Kite模仿着米扎艾尔,重新捡回说话的能力。最初的一个月,米扎艾尔觉得自己像个筋疲力尽的新手父母,每天都在教这家伙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Kite过去应该是个很聪明的人,但脾气绝对说不上好,倔强得很。教他怎么把翅膀收起来倒是一学就通,于是Kite直至当下才再次活得像个人,而非是毫无人性的野兽。
Kite经常晚上不睡觉,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亮,这么一坐就是一夜,然后到了白天呼呼大睡。
某晚,米扎艾尔实在受不了他这种昼夜颠倒的作息,也确实想知道看着月亮的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说你啊,在想些什么呢?”
Kite转过那张冷硬无表情的漂亮面孔,灰蓝色的眼睛倒映着洒进屋内的月光,恍惚间,米扎艾尔看见了天上的银河。
真是见鬼了,龙想到。
“我,回家。”
原来是想回家了吗?
“回家之后你要干什么?”
“杀,去死。”
“你要杀死谁?”
“仇人。”
……是这样啊,是一个在人类中屡见不鲜的故事呢。
自从决定留在现世,米扎艾尔实际上很少主动去关注人类之间的龃龉与利益斗争,这也是他没能认出Kite所属种族的原因。
“你,生气?”
“没有。”米扎艾尔摇头。
“我仅仅是为你感到遗憾,Kite。”
Kite没再说话,那对灰蓝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米扎艾尔看,看不出其中情绪。他拥抱了米扎艾尔,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米扎艾尔的侧脸上,这个吻意味着什么,米扎艾尔不知道。
“想回家吗?”
“想。”
“那你如果做完了想要做的事情,之后还想要做什么?想过变回人类吗?”
“想死。”
米扎艾尔注意到Kite在说这句话时,脖子上正在生长出更多的龙鳞。人的尊严、家庭的回忆、故乡的冰雪,这些都已经被湮灭,大脑中仅剩旧日的仇恨支撑着岌岌可危的理性与知性。
(生前名与身后事皆是虚妄,而我们都知道,世道一贯如此,命运在某一刻强加于此身,此身本就一无所有。)
“算了,我陪你一起找。住在南方时间太长了,是时候该挪窝了。”
“Ah?”
“睡觉!别用那张傻脸看着我了!”
过了几日,瓦拉多过来拜访,走进院内就看见那头半人半龙的生物正躺在屋顶晒太阳,米扎艾尔则是在收拾行李,他有些诧异:“你这是要出门?”“哦,也没啥大事,就是出趟远门,我要去北方碰碰运气。”米扎艾尔回答。“就为了那东西?”瓦拉多说道。
米扎艾尔终于肯抬眼看这位老熟人了。
“我说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我就去一趟北方三角地带,至于全都来问我是怎么一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