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航线连通南北两地的贸易往来,所以广袤的海洋上经常有船只穿行而过。这片海域的天气变幻无常,时而万里无云、晴朗舒爽;时而波涛汹涌、呼号咆哮。在此航线上有一个小岛,政府出钱在小岛上修建了一座灯塔,灯塔用来在晚上或暴风雨或大雾天气给往来船只指路,保障船只的正常通行,他们委托一家航运公司对灯塔进行管理,由公司负责招募、培养守塔人。小岛上一片荒凉,就连岛上泥土也泛着不祥的黑色,这些泥土不适合用来种植,种什么死什么,目之所及几乎没有其他活物,守塔人终日与深海无垠的死寂以及暴风雨为伴。每隔半年,就会有一对守塔人过来替班,上一班同事会和他们做好交接事宜,然后才放心地坐上接驳船离开小岛与小岛上的灯塔。
这次来替班的是一老一少,年轻人是刚来的,所以上头的人指派老人带着他,顺便负责年轻人的实习期考核,这关乎年轻人能不能留在这个工作岗位上。他们拎着简单的行李进入灯塔内部。最底层是燃机室,守塔人的工作之一就是每天要往燃机室里送入足够灯塔能源运转的煤,保证灯在夜晚能够正常亮起来。这是个苦差事,老人对年轻人说,这活就交给你了。年轻人没说话,没反驳。
对于第一天的守塔生活,年轻人适应得很快,除了那个老家伙。
“喂——这里没擦干净!!”
“你是猪吗?动作这么慢!!”
“快点!没吃饭吗!你这蠢货!”
老家伙把最脏最累的活全都扔给他干,还不许他提一点意见,更多时候完全就是那个老东西在找茬,年轻人虽然心里忿忿不平,但却也不敢表现出太多,他的考核结果握在老头手里,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他的考核结果如何,还不是仅凭老头一张嘴的事,这是他不敢忤逆老人的原因。年轻人在岛上就这么过着屈居于人下的生活。他不知道跟谁才能把自己的一肚子苦水倒出来,岛上能听懂人话的人除了他就只剩那个可恶的老头了。如果不是为了钱,谁又愿意受这个窝囊气。守塔人拿着高额的工资,做着此等艰苦而又孤独的工作。
某日他推着载满煤块的小推车从仓库里走出来,仓库距离灯塔有几百米的距离,途中要走一条泥泞的小道,黑色的泥汤让人感觉到恶心,但这条小道离海边比较近,他推着小推车向灯塔艰难走去,偶然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海面——海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年轻人下意识地望向不远处的灯塔窗口,那个老东西没有站在窗边盯着他看,大抵是又在喝酒,也许是朗姆酒,也许是白兰地,然后喝得醉醺醺的,没人监视他最好。年轻人扔下小推车,一路小跑到海边。海水也泛着同泥土一样的漆黑色,这让他有了一种直视深渊的错觉。此时正是黄昏,风平浪静,晚霞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形成了一幅吊诡的景色,年轻人着魔似的站在这里,海里的确有东西向他游过来。
仔细一看,那是一条人鱼。
他有着美丽的少年外貌,流线型的身形纤细有力,下颌生长着小部分鳞片,那些鳞片在昏黄的光芒照耀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鱼尾有力地拍打着水面。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人鱼这种活在传说故事里的存在。
人鱼露着半张脸在海面上,吐着泡泡。年轻人向他伸出手,想要摸摸他。年轻人完全没想过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人鱼,他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些不对劲之处。人鱼温顺地靠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掌,湛蓝色的眼珠平静地看着他。人鱼的触感湿滑幽冷,不过年轻人并不讨厌。就这么静静地嬉戏了一会儿,终于打开了年轻人的话匣子,他对着人鱼抱怨老头的权威和所作所为。人鱼好奇地歪着脑袋看他,人鱼也许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年轻人说完这些话后心里轻松不少。他掏出口袋里的手表,看了眼时间,很晚了,不能再拖沓了。他和人鱼告别,运完这车煤还要在灯塔值夜班。
然而人鱼对他的离去似乎有些恋恋不舍。
回到塔里,四层是守塔人休息室,屋里酒气熏天,老头躺在床上鼾声如雷,这一切都让年轻人心里产生了厌恶情绪。五层是值班室,值班室里有个瞭望窗,能看到小岛之外船只通行的情况,电报机也在这里,能够随时收到往来船只要传达的消息。六层就是供明室,灯在那里,灯塔的光线可以在浓厚的大雾中贯穿到很远的距离。值班的时候守塔人要随时关注照明情况。在这个孤独的夜里,守塔人开始想念黄昏时分见到的美丽人鱼,想着人鱼这时候在海底会干什么……那具纤细的身躯……他没和老头提起过有关于人鱼的任何事情,他觉得老头知道后肯定会对那条人鱼有不轨之心,还是不提的好,人鱼的最好的归宿只能是那片漆黑的海洋里。
凌晨时分,年轻人打开值班日志,写今天的份。他听见休息室里响起老东西打喷嚏的声音,那家伙嘟囔了些什么。他嫌恶地皱起眉,而后打了个哈欠。
过了几分钟,老头的声音隔着门响了起来:“喂,后生,陪我喝点。”
老东西醒了。
年轻人虽不耐烦,但还是给他打开了门,换上一副平和的表情。
两个人把办公桌上的杂物推到一边,老人先给自己倒上一杯朗姆酒,又给年轻人倒上满满一杯。
在电灯的吱吱呀呀的光芒下,老东西那张可憎的脸此时竟也显出一丝慈祥,询问他在来到这里工作前的生活。年轻人觉得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于是告诉了他有关于自己至今为止的所经历的困难,家里母亲生了重病急需用钱,而守塔人的工资丰厚,所以他就来这了。年轻人转而又问老头家里的事情。老头抬起眼睛,望向他,那眼神极阴沉,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往常的模样。
有个老婆,有个儿子。
那现在怎么样了呢?
死了。
老头露出诡异的微笑。
年轻人没敢问是怎么死的。
(那日房子燃起了漫天大火,他站在外边只能满心恐惧地看着老婆孩子被活活烧死。)
“对了,你这两天看到狗了吗?”
“狗?没有啊,这岛上活物本来就不多。”
“如果你看见一条黑犬挡住了你的去路,不要理他,绕开他,不要拿石子儿之类的东西打他。”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一条建议。”
老头拎着酒瓶离开值班室前如此说道。
年轻人虽然摸不到头脑,但也没多问。
小岛上的生活还在继续,年轻人一边忍受着老人的欺压,一边继续着守塔人的工作。
某天,年轻人还是走过那条小路。像往常一样往燃机室运送煤块,他推着一车的煤走在小路上,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一条黑犬正挡在他的前进道路上。年轻人早上刚和老东西吵完架,心里窝着火,自然没把老头之前的告诫放在心上,只是在想:妈的,一条狗也上赶着来欺负我是吧?“走开!别挡住路!”他怒气冲冲地喊道。黑犬一动不动,红色的眼珠只是盯着他看。气不打一处来的年轻人顺手从推车上捡起一块煤,然后朝黑犬扔过去,煤块打在了狗身上。
狗终于让开路了。
那是只大型犬,狗有着长长的、柔软的毛发,颜色漆黑,很干净,看上去不像是流浪狗,但他们谁都没养狗,这座岛又与世隔绝……狗是哪来的?
年轻人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只狗站在不远处,像座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年轻人离去的背影。
晚上的时候,老头又来找他喝酒,他在交谈中提到了那条黑犬。老头瞪着眼睛:“你打他了?”
“对啊,他挡着路。”年轻人回答。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