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回绷紧下颌,不太自然的回应:“我们不像本地人吗?”
摊主笑笑:“虽然你们穿了我们本地的衣服,但气质不像啊,你们这气质,要么是富家子弟,要么是那仙山的仙人!”
叶青回压下心里波澜,不动声色:“您眼光真好,我们确实是外地来的散修。”
摊主:“我就说嘛,几位看起来就来历不凡,刚我见你们盯着城主府,是要去见祝城主吗?”
叶青回正要点头,上官简简倏地出声。
“店家,您是说,你们菡萏城的城主,姓祝是吗?”
摊主:“对啊。”
上官简简心跳加快,语气不自觉紧张:“是祝方圆吗?”
“嚯!你还认识我们城主啊!对,我们城主是叫这个名!”
上官简简的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她眼神炙热兴奋,看到了转机。
叶青回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道:“简简姑娘,莫非,你认识菡萏城城主?”
上官简简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认识她,但她一定认识我。”
叶青回:“此话怎讲?”
上官简简本不欲多说,但想到马上要到花镜城,他们迟早也会知道,便不再隐瞒,直接道:“实不相瞒,叶兄,我是当今南州王的妹妹,也是南州唯一的王姬,我满周岁那年,母皇为我办了一场生辰宴,南州三十六城的城主都出席了宴会。”
叶青回内心惊讶不已,他用最快的速度消化完这个信息,提出疑问:“可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她能从眉眼认出你吗?”
上官简简取出炼器师的腰牌放在桌上,“南州皆知,南州王有个在四大仙门修炼的妹妹,凭这个,她就能认出我。”
叶青回颔首。
确实。
毕竟炼丹师和炼器师的品阶玉牌由仙门联合认定发放,不可能造假。
“不过……”上官简简又想起木鸟,忧心忡忡。
叶青回:“不过什么?”
上官简简:“秦桑榆的踪迹毕竟是在城主府前消失的,城主府目的犹未可知,我们不能一起去,以防被一网打尽。”
叶青回:“那这样,无忧在外等候,你我二人兵分两路,你明面上去拜访城主,我暗中潜入查探。”
上官简简:“如此甚好。”
……
未时三刻,换回自己衣饰的上官简简凭借着炼器师玉牌进入了城主府。
城主带着一众仆从匆匆忙忙的迎上来。
菡萏城城主祝方圆年近四十,体态浑圆,面如玉盘,颊肉饱满,除却眼角几道因为常年含笑而褶皱堆叠的纹路外,看不出一分岁月对她的磋磨。
上官简简和她单独进了花厅谈话。
祝方圆利落的给上官简简倒了一杯茶,看着上官简简英气明艳的眉眼,肿泡眼中浮现一抹感慨。
“岁月不饶人呐,一转眼,牙牙学语的小姑娘就出落得这般标致。”
她轻叹一声,转而眉头皱起,一脸忧愁道:“我虽对仙门之事了解甚少,但也听闻,如若没有人界求援,仙门不会轻易干涉人间事,此次殿下下山到菡萏城,可是城中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怪事?”
上官简简:“城主多虑,简简此次下山,乃是奉师命下山历练,路过此地,想着年少时与城主有过交集,便想着来拜访您。”
祝方圆眉目舒展开,“难为殿下还记得我。”
上官简简往外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厅前池子里的粉白菡萏,落向远处的飞阁流丹,眼中露出怀念。
“说起来,我与城主千金幼时也有一面之缘,还想着今日能与祝小姐叙叙旧,不知祝小姐现今可在府中?”
祝方圆面上划过一抹不自然。
上官简简后知后觉意识出不妥,一脸歉意道:“是我唐突了,只是想着修行岁月恒长,下次下山不知何许年岁,故想同记忆里的人一一作别。城主觉得为难的话,便当简简刚才的话是句戏言吧。”
祝方圆笑笑,“殿下说得哪里的话,并非是我故意阻拦,而是实在不巧,新荷前日去了城外的云山观祈福,要后日才能回来。”
上官简简神色一松,“那还真是不巧了。”
她抿了一口茶,没再说下去,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花厅一时安静了下去。
祝方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上官简简主动辞别,思忖了会儿,客套的问了一嘴:“不知殿下要在菡萏城待多久?可有下榻之地?”
上官简简思索了会儿,淡然道:“还不确定待多久,如今住在一家客栈里。”
祝方圆露出不赞同的表情,“这怎么能行,王姬殿下天潢贵胄,怎么能住客栈!还是今夜就搬去驿馆吧。”
上官简简摇了摇头,眉目暗淡下去,透着落寞:“我拜入仙门,便已和人界种种没了瓜葛,哪里有理由住驿馆。”
祝方圆苦口婆心道:“殿下这话就伤陛下的心了,陛下以锦绣坊作殿下拜入仙门的贺礼,良苦用心,我等有目共见。”
上官简简还是推辞:“不妥不妥。”
祝方圆脱口而出:“那不如殿下暂居府上如何?”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一同愣住。
上官简简是意料之中的假意愣住。
祝方圆是发觉被套进去后的恍然。
但话赶话到了这个地步,再反悔,传到陛下口中,指不定怎么编排她。
陛下对王姬殿下的宠爱整个南州都有目共睹,哪怕这十数年王姬都未曾回过一次花镜城,但锦绣坊的掌权仍一直握在对王姬忠心耿耿的伴读上官轻虹手中。
王姬殿下不可得罪。
祝方圆想通其中利害,眸中愣怔稍纵即逝,让人难以捕捉。
目的达到,上官简简还是假意推辞:“不妥。”
事已至此,祝方圆敛下一开始的打算,柔和了声线,体贴入微的帮她找理由说服她。
“殿下便住我府上吧,正好小女也许久不见殿下,你们可以叙叙旧,一起逛逛,若是殿下在意仙门规矩,那便以除妖之名留下可好。”
上官简简抓住关键字眼:“除妖?城主先前不是说城中无怪事吗?”
祝方圆不疾不徐的喝了口茶,“小妖而已,不足为患,且我已请了除妖司的仙师去除妖了,殿下若是也有兴致,也可去凑凑热闹。”
上官简简抿了抿唇,眉眼压抑着怒气,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忍了忍,勉强答应了祝方圆借住府上的提议。
……
一处僻静雅致的阁楼内,上官简简脸色不好的坐在二楼的窗台上,手边是一只正在啄着米粒的灰鸽。
灰鸽腿上的信笺被取下打开,薄薄的信纸散发着独属于锦绣坊特制的玉兰香。
这一趟下山,上官简简本没有打算动用锦绣坊。
仙途渺渺,岁月在其中最不值一提,也许一场闭关后,熟识的亲人早已化作白骨黄土。
因此从踏上修仙大道后,上官简简便已经决定斩断尘缘,一心修行。
可被天道选中下山之后,她才知道,她想得还是太简单,血缘亲情,哪是那么容易割舍。
自有修士起,仙门中人便约定俗成,不主动干涉人界诸事,只有在人间面临妖魔祸乱写信求援时,才会派出弟子下山斩妖除魔。
但随着四大仙门的祖师爷在人界四方外围画圈为界将妖魔界与人界隔绝开后,逃入人界的妖魔便急剧减少。
人界求援仙门的情况因此大大减少。
一百年前,散落人界各地修行的散修在四域各大世家的支持下,联合建立了悬赏捉妖伏魔的组织——除妖司、降魔殿。
由此,不近人情的仙门修士不再受人族拥护,只受人族敬畏。
他们只记得给钱办事打着斩妖除魔名号的除妖司降魔殿,完全忘了仙门曾经的恩惠,也忘了仙门驻扎在妖魔界入侵的第一防护线上。
这些倒也没什么,毕竟仙门做这些也不是为了得到人族的拥护。
可恶的是,除妖司和降魔殿对仙门的抹黑和对百姓的压迫。
现在的人界,除了上层的掌权者,下层的百姓早已将仙门和散修们混为一谈。
散修们仗着降伏那些小妖低魔的本事,被百姓们奉上神坛,然后欺压百姓,百姓们轻则家财散尽,重则家破人亡。
“简直是人界毒瘤!”上官简简气得手抖,英气的眉宇凌厉如剑,恨不得现在就背着机关匣闯进除妖司和降魔殿,摧毁这些被世家蛀虫滋养着的水蛭。
但……
仙门不能干涉人界因果。
上官简简咬紧了牙关,把信纸揉成了一团。
如此憋屈,她算什么仙门弟子!
……
月上中天,一身夜行衣的叶青回,利用隐身术法,悄无声息的潜入城主府。
城主府亭台楼阁众多,池水勾连,进入之后,极难辨别方向。
叶青回没有城主府地图,只能凭借着运气,穿梭在院落厢房中,一间一间查探着。
东北角的一间院落亮着微弱的烛火,虚弱无力的咳嗽声打断了叶青回的探查进度。
叶青回蹲在院墙上,敛下心神,感知屋内的动静。
偏房的门被慌里慌张的推开,侍女急急忙忙的冲到床榻,焦急的端过茶盏,小口小口的喂进咳嗽不停的女子口中。
“小姐,我去找大人!”
孱弱纤细的手艰难的拽住侍女的手腕,苍白的面容没有血色,摇头的动作都有些无力。
“小姐!”侍女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她哽咽着劝:“小姐,您就跟大人服个软,你身体本就不好,这样下来,怎还得了!”
女子背过身躺下,薄薄的亵衣下,身形单薄,形销骨立得厉害。
女子油盐不进,侍女又气又急,想了想,鼓足勇气道:“小姐,你这样和大人置气,糟蹋自己的身体,怎么能支撑到林公子回来啊?”
听到心心念念的名字,女子立马转身,婉约的眉眼有了几分神采。
“你打听到林郎的消息了?”
侍女看着自家小姐苍白脆弱的脸色,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我今日去了厨房,听到她们说,府上住进来一位贵客,还是您幼时的玩伴,她好像是专程来看您的,所以大人明日肯定会来看小姐,小姐若是明日和大人服了软,我就告诉小姐林公子如今的下落!”
“当真?”女子看着侍女,再次确认。
侍女重重点了下头。
叶青回收回心神,将她们话里的信息记在心里,转身融入夜色中。
折腾了大半夜,叶青回总算摸到了城主书房。
他刚进入书房,便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他的隐身符失效了。
幸亏此刻书房里没人。
书房的内置格局和外部轮廓差了一个约莫柜子大的缺角,叶青回走近城主办公的书案,在博古架上翻腾了下,没找出机关。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书房的陈设,最终目光落在了明显违和的镇纸上。
他把摆放在书案边缘的镇纸取到正中央的宣纸上放下,一个极其精妙的法阵便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叶青回不懂阵法,只能记下法阵的走势,离开城主府去找无忧商讨。
……
暗门背后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密道。
谢九轻车熟路的从秦桑榆储物袋里取出一颗莹润的夜明珠,借着夜明珠的光亮,穿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道中。
密道蜿蜒曲折,走不到尽头。
秦桑榆细如牛毛的六足紧紧勾扯着谢九肩头的布料,复眼耷拉着,在黑暗里昏昏欲睡。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秦桑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被谢九恢复成了人形,正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先看了看谢九的情况,少年只是睡着了。
起身四处查看了一圈,秦桑榆发现她们还在密道里,只是路已经到了尽头。
秦桑榆看着面前挡路的石壁,拍了拍又敲了敲,没看出什么窍门,便转身回到了谢九旁边坐着。
她侧过头看着抱着夜明珠睡着的少年,莹白的光芒给少年立体精致的五官打了一层模糊的光晕,有种灯下看美人的朦胧美感。
她克制不住的伸出手指,戳了戳少年光滑如玉的脸颊。
刚想缩回手,就被细长白皙的指节握住。
抬眼,对上少年倦懒躁郁的黑眸。
“做什么坏事呢?”
刚清醒的少年音微哑,透着说不出的暧昧。
秦桑榆脸颊不受控的升温,湿润的眸子不自在的看向一边。
怎么办!
她听到这疑似事后的声音,满脑子的不和谐画面!
御灵仙宗的小黄花,再次迎风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