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方至夏揍他的力度来看,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很严重的那种。扔别人的手机确实不对,秦于天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所以不管方至夏对他做什么,他都可以接受。
当然,如果方至夏已经消气就更好了。
脸上是春风明媚的笑,包里是最新款的手机,屁股下是跟随了几年的自行车,心怀窃喜与爱意,秦于天来到方至夏的宿舍楼下,锁好车,走进去。
站在寝室门外,他用手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清清嗓,礼貌地敲门。
可是方至夏已经搬走了。
方至夏没有报考本校的研究生,并且换了新的手机号,再次从秦于天的眼前消失了。
“唉……”秦于天叹口气,扯下脸上的口罩。
口罩的边缘沾上了咖啡汁,已经不能再用了,路过垃圾桶的时候,秦于天顺手将它扔进去,去超市重新买了只日常用的黑色棉口罩放进包里,等着下次见熟人的时候戴。
这座城市说大也不大,可自从那天之后,秦于天再也没有偶遇过他,仿佛所有缘分都在方至夏的手机落入湖中的那个刹那间切断了。
不过,好像又没断。
离开咖啡厅,方至夏直接回了家,拿出钥匙打开门换上拖鞋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的背影顿了顿,喊了声爸。
客厅里没开灯,全靠整面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照亮了半面空间。电视里在放阿姨和妹妹爱看的连续剧,虽然爸爸并不喜欢,但依然愿意陪她们一起看。方至夏站在阴影里,没有再往前。他看着那一家三口,默默转身,准备上楼。
“哥,你的脸怎么了?”金闻雪扭头看过来,问。
方至夏撒谎:“和同学骑车摔了。”
阿姨关切地问:“去医院看过了吗?”
“嗯,医生说没什么问题。我先上楼了。”
“站住。”男人突然开口叫住他,却并未回头,“刚才周老师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今天请假没去补课。”
“我去医院了。”
男人重重叹口气,终于站起来走到方至夏面前:“我和老师说了,明天给你开一天的课,把今天落下的进度赶上。下次考试我不希望你的名次没有任何进步。你已经高二了,再不努力怎么考得上清华北大。人生没有第二次机会,高考也一样,不止要力所能及,还要拼尽全力。爸爸给你创造了最好的学习条件,不求你将来对我有任何回报,只希望你给妹妹做个好榜样。”他握住方至夏的肩,“别让我和你阿姨失望。”
“我知道了,爸。”
“但愿你是真的知道。”他松开手,换上了一副慈祥的面孔,“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
“我知道了。”
方至夏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了门,脱下校服外套随手扔在脚边,走到书桌前坐下,发了片刻的呆。书桌的抽屉里放着一根烟,是他之前在学校的厕所里发现有人抽烟,那人塞给他的封口费。不知为什么他没扔,带回家悄悄放进抽屉藏了起来。
他起身走出房间,站在二楼看了眼楼下的客厅,确认父亲的身影后偷偷进了书房,拿走了他爸的打火机。
这是他第一次在家里抽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喀嚓,房间的门开了。他迅速将抽了一半的烟用书压住,才回头。
“妈。”他心惊胆颤地叫了一声。
进来的是方至夏的妈妈。
“我的药呢?”女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方至夏在抽烟,掀起床上的被子枕头扔在地板上,“我的药呢?”
方至夏打开窗户扇了扇烟味,走过去拦住她:“妈,你的药不在这里。你先回房间,我来帮你找。”
女人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你帮我找?”
“我帮你找,你先回去吧,好吗?”
“好,你帮我找,找到了送到我房间来。”
“嗯。”
女人推开方至夏的手,慢慢走出房间顺着楼梯上了三楼。
方至夏关上门,回到书桌前拿出被压扁的烟,拉开抽屉扔进去。
他简单地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准备出门。
阿姨叫住他:“至夏,快吃饭了,你去哪儿?”
“去给我妈买药。”方至夏边换鞋边回答,“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我开车送你去。”
“不用了,我骑车比较方便。”
“那你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
家里有辆自行车,是金闻雪的。为了将路上的时间节省出来学习,他都是由家里的司机接送。但是金闻雪不喜欢,她坚持要和朋友一起上学、放学,所以阿姨给她买了辆自行车。
方至夏没有可以在那条通往学校的路上谈笑风生的朋友,除了读书,方广昌不希望他将时间花在其他对未来没有任何帮助的事情上。
打架是方至夏唯一的发泄方式。
他用家里每个月给的零花钱租了间仓库,里面有他乔装用的衣服——破洞牛仔裤、黑色卫衣、假式唇环,以及一次性染发剂。当然,这里还有柔软的沙发、啤酒和烟。
有时是他骗方广昌去书店看书,有时是半夜趁家里人都睡了悄悄翻墙出来,然后在仓库里把自己装扮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去做看似与“方至夏”毫不相干的事。
不用担心脸上的伤被家里人知道,因为只要他说是摔的,就没人会怀疑。
他是妹妹的榜样,是父母的孝子,是老师的好学生,是前途一片光明的人材,是开在盛夏中的太阳花。
“大姨,吃饭了。”
买好药回到家,正好开饭。
妈妈从楼梯上下来,自顾自走到餐桌前坐下吃饭,没有回应金闻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