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妈妈,你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字?”
在母亲的葬礼上,花燕羽忽然想起了幼年的自己与母亲的对话。
那时候她拉着母亲的手,在小路上慢悠悠地走着。初春的樱花开得正盛,风吹起时,天上便下起了樱花雨。
她只记得樱花很漂亮。
至于母亲当时的回答,她已经记不清了。
01
“老师,这道题怎么做?”
孩子紧张地拿着练习册,站在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问花燕羽。
花燕羽视线落在孩子粗糙的双手上,仔细地和孩子讲解解题过程,又给她贴上了小红花。
“谢谢老师!”
等孩子离开办公室后,坐在她身旁的老师轻叹一声,“最近到了采茶的时候,好多小孩都帮家里人做事,我上课时有些同学都睡着了。”
“睡着还好,就怕拿采茶当做借口不做作业的,你也不好和监护人说什么……”另一位老师也摇摇头,“还有的就是不想读书只想玩手机,连茶都不采还骗老人家说是老师不让孩子做农活。”
“定期家访很重要啊……”
花燕羽听着她们的哀叹,也明白乡村教师的不易。
这些年村子里的学生越来越少,整个学校就只有她们四个老师管理还有一位校长。
校长是花燕羽的高中同学,当时刷到花燕羽旅行的朋友圈,看对方经过自己的城市便想叙叙旧。
花燕羽那时厌倦了旅行,得知她正在为乡村小学的师资发愁时,便决定帮忙。
花燕羽不在意工资,偶尔还会拿工资给班上的小孩做点额外的大餐,有时候她觉得和这些老师一直在这里生活也不错,互相也有个照应。
直到临近期末,她去各个学生家家访,给孩子们查缺补漏,偶尔改善一下孩子们的学习环境。学生的家有些偏,结束访问后天已经黑了,村里人帮忙喊了车,到学校宿舍之后已经是深夜。
那天夜晚校长也在,请了老师们一起吃饭,又谈到过几年小学合并的问题,并说之后打算开一所免费的女子中学,问是否愿意合伙。
花燕羽没有立刻答应,回到屋内翻阅开学校相关的资料,忽然涌上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有几分迷茫,她的存款和退休金足够她安度晚年,若是学校创办不顺利,投入的钱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本,更别说这类公益学校了。
她还是第一次面临这种看不见未来方向的选择,活了大半辈子,竟在这方面摇摆不定。
手机的提示音令她回神,花李言更新了朋友圈。她戴上老花镜,再定睛一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常年不更新朋友圈的女儿竟然发了朋友圈。
花燕羽好奇点开,看见了四张照片,和上面的一行字:“我的家人和我的爱人。”
摆在最上面两张照片,一张是花李言大学毕业时和她一起拍的照片,另一张是她不认识的人。
花燕羽看着照片,大概明白那位笑得开朗的女孩是花李言的恋人。李招月偶尔会和她联络,她也从只言片语中得知花李言有一位女朋友,且那位女朋友还有两位母亲。
花燕羽对此没有什么想法,倒是惊讶花李言竟然能够找到女朋友。
她还以为花李言会抵触与人建立亲密联系。
她盯着第二张图片,四个人笑得很开心,再对比第一张两人的合照,可以看出她和花李言笑起来格外拘谨。
她知道,花李言和她一起生活一直都不开心。
回头看她的人生,她和母亲一样可悲,这几十年都在扮演世人眼中的“完美”,本以为花李言会像她一样一直扮演下去,但花李言亲手打碎一直困住她的舞台。
后悔已经无济于事,她决定给花李言“自由”。
现在花李言真的自由了,她却有些难过。
她也没资格难过。
她曾经多么恨母亲,也就明白花李言是多么恨她。
这朋友圈的照片,花李言是想说自己过得很幸福吧。
这就够了。
她给这条朋友圈点了赞,那些祝福的话语她也不适合再说出口。
等到暑假结束时,她答应了校长的提议。
02
“老师,我阿婆说你们以后开的初中不收费,是真的吗?”
花燕羽批改作业的手一顿,她笑道:“是啊,还免费住宿,吃的也都是免费的……但等到明年才开始招生。”
这半年多她们定下了学校地址,过程坎坎坷坷,但总算是有了苗头。
小学开始放寒假,她们却没有休息,未来的教学楼正在修缮中,宿舍楼和食堂都需要单另修建,校长又开始筹备资金,想要匀出一层楼建图书馆。
花燕羽却无事可做,几个老师都回家过年,她一个人住在学校宿舍有些不习惯。
也许是担心她,也可能是校长的嘱咐,除夕那天她被学生拉到了家里过年。
学生的家人今年回来,一群人在小小的屋子里烤火,电视上放着春晚,窗外是孩子们玩烟花的笑声。
“老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放烟花啊?”
花燕羽摇摇头,她想起小时候的花李言,那孩子在她的“强迫”下总是不情不愿地把烟花放完。
她搬着一张椅子坐在门外,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烟花,小一些的孩子比较害怕,便躲在她的身后抱着她。
“啊,好可怕!”孩子嘴上这么说着,却目光灼灼地盯着烟花。
“害怕吗?”花燕羽叹道:“老师也很害怕,但老师很喜欢烟花。”
小时候隔壁的孩子玩烟花弄瞎了眼,她的母亲得知此事便不再让她碰烟花和鞭炮,于是每年过年,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孩子们玩。
在母亲死去后,那年春节她一个人过,她去买了烟花和鞭炮。在仙女棒绽开的一瞬间,她恍惚听见了母亲把戒尺敲在桌面的响声,她吓得把仙女棒扔在地上。
之后过年时,她的家永远都是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热闹过。
后来又有了花李言,发现这孩子不怕烟花时,她买了好多好多小时候想看的烟花,用温柔的语气要求花李言把烟花全部放完。
惹得花李言总是不高兴,偏偏那孩子也不敢开口说,就是因为太善良所以才不敢说,后来倒是敢说了。
花燕羽有几分落寞。
可能是年纪大了,花燕羽总是想起花李言。
也可能是年纪大了,花李言来见她了。
03
二月底时,花李言给花燕羽发了消息,询问对方的住址。
花燕羽还以为对方要寄东西,却得知花李言要来,和女朋友一起来。
她有些恍惚,却又不知所措。
毕竟是女儿的女朋友,算是见亲家,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没等她准备好,隔天中午便见到了花李言。
初春,道路两旁开着花,野生的樱花肆意地飘落花瓣。她靠在校门口,一眼就见到花李言,对方带着笑容,挽着女朋友的手,两人有说有笑地走来。
不论是上学、游玩、回家或者离开……花李言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面前模糊一瞬,比起愧疚她更多的是庆幸。
还好她的女儿没有重蹈覆辙,还好她的女儿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还好她的女儿……还会来看她。
“那、那个……阿姨好。”
花燕羽回过神,她看了眼和她拘谨打招呼的人,一下便注意到对方太阳穴附近的纹身。
她微蹙眉头,压下了想要说教的话语,开口道:“钟晴是吧……嗯,我们到里面坐一坐吧。”
学校还未开学,她直接领着两人到校长室,这里有茶水和点心,又比宿舍宽敞,方便招待。
“为什么在校长室?好吓人啊,感觉校长室好恐怖……”钟晴小声地问,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你至于吗?”花李言揶揄道:“要不回去的时候领一份处分书?”
“一点也不好笑……”
花燕羽听见两人的低声对话,忽然有种抓早恋学生到校长室的错觉。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又有些惆怅。
“喝吧。”茶早就提前泡好,给两人倒上一杯后,她问:“直说吧,这次来是有什么事?”
花李言不可能是单纯看她才来,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们在七月准备结婚。”
花燕羽提在半空的茶壶停顿片刻,慢条斯理地把茶倒满自己的杯子,她抿了一口茶,又问:“你们可以领结婚证吗?”
“不是结婚证,是我和她准备办婚礼。”
她看见花李言的手覆在钟晴的手背上,声音异常平静。她了然,只是点点头,“那也挺好的。”
“嗯。”花李言应了一声。
气氛逐渐凝固,桌上温热的茶水很快变凉。
“那个……阿、阿姨,我带了点特产过来……”钟晴艰难地开口,把礼盒递给她,“这是一些苦荞茶,还有一些补品什么的,做法我都写在纸条上了,您到时候不知道怎么做可以问我。”
花燕羽挑挑眉,她这才去认真端详钟晴的面容,抛开那奇怪的纹身,这孩子倒是比花李言更会说话。
“谢谢。”她接过礼盒,问:“你今年多大了?”
“她比我小五岁。”花李言抢过话头,面上闪过几分不悦,说道:“现在在做自媒体,收入很多很稳定,我现在在做编辑,出柜那些事我们都想清楚了。”
花燕羽一顿,对上花李言警惕的面容,她暗自叹气,都是她让花李言变成这样的。
她低头没去看对方,说道:“我没打算问那些事。”
她没想到钟晴比花李言小五岁,花李言实习高中闹出那件事时,她一猜就知道花李言是故意气她,现在想来,花李言可能真的与那名女同学有点关系。
“那你……”花李言犹豫着开口,最后把话咽下去,瞥向一旁。
钟晴在努力地调节气氛,主动问起花燕羽这里的生活。
花燕羽如实回答,聊到最近的生源变少时,她说:“我和我朋友打算开一所女子中学,给女孩提供免费上学、免费住宿、免费辅导的地方。”
花李言抬眼看向她,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太厉害了!”钟晴顿时坐直身子,她问:“开女子中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我的账号可以免费宣传!”
花燕羽微微后倾,被钟晴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她说:“不用这么——”
“咚咚。”
屋外有人敲门,一位老师焦急地推开门,“花老师,那边图书馆的设计师来了,校长她听不懂那些,但我就是觉得报价有问题,你要不来看看?”
花燕羽正要起身,花李言问:“报价有问题?”
“对,就是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加了好多东西说是校图书馆必须加的……”
“我去看看。”花李言按住要站起来的钟晴,走向门口,“你们好好聊聊。”
钟晴正要开口,花李言利落地关上门。
花燕羽安静地泡着茶,看钟晴坐如针毡的模样,她给对方倒上一杯新茶,莞尔一笑,“她是和我聊天不自在,逃跑了。”
钟晴闪过几分复杂的思绪,她吹着温热的茶,入口时被烫得叫了一声,她尴尬地冲花燕羽笑了笑,又说了句对不起。
花燕羽没有介意这些,她取出包里的红包递给钟晴。
“给。”
“咳咳……咳咳!”
她给钟晴递上纸巾,硬是把红包塞在钟晴的手上,“收下吧。”
“阿姨……这……”钟晴抓了抓厚厚的红包,不敢收。
“没多少钱。”花燕羽笑道:“你们回去后再和她说吧,作为母亲给这些是应该的。”
“阿姨。”钟晴捏了捏红包,她抿抿嘴,问:“你会来参加我们婚礼吗?”
花燕羽的笑容怔住,她张张口,又摇摇头,“我去,她不自在,我也不自在。”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