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怀清感觉自己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下意识地舔舐干燥的唇,艰难地睁开眼,弄不清楚现下的处境,用胳膊勉强支撑床部坐起来,头疼,好像有人用锄头在开采后脑勺。
干净整洁的里衣被稳当地穿在身上,贺怀清上下摸索自己的身体,倒没什么显而易见的伤口,就是脚腕处略有不适,于是便掀开被褥,却看见她的脚被铁铐给锁住。
周围很静,没有一点声音,像躺在一只坏了的表壳里。
耳朵传来异样感,她抬手揉搓耳廓,试图找到诡异的来源,直到她发觉自己似乎听不见后,才恍然大悟般呆滞在原处。
微弱的绝望,像釉面上细细的冰裂一样,在一瞬间浅淡地布满了全身,心顺着纹路自上而下地完全裂开,但不至于彻底地崩溃。
门被静悄悄地推开,是那个抓她回来的女子。身后还低眉顺眼地跟着两队人。贺怀清没时间再去思虑自己耳朵的问题。
“醒了?”
囚犯警惕地站起来,铁链摩擦地面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她倔强地和来者对视,对方不以为意地勾唇浅笑,小幅度地挥手,身后那帮仆从就上前一左一右地钳制住贺怀清。
“……”
被压制住的人象征性地挣扎几下。
她们倒没做什么,只是为贺怀清更衣,一件又一件的宽袍大袖堆叠在身上,本来胃里空空就神智不清的她被这么摆弄,忍不住泛起呕吐欲,扶住身边的仆人迫不得已地弯腰。
但是她们并没有停下动作,依旧丝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当做木偶侍弄,等一切收拾妥当后,她再度被压着出门。
凉飕飕的,润湿而又清新的雾气中,横着红瓦楼阁,东边一道长虹悬起来,庭院里满满当当种着树,垂着新沐的绿发,背光处的从叶叠着层次不同的翠黑。
贺怀清脑子清醒了。她这是被关在宫城里。穿过悠长的林荫小道,眼前便豁然开朗,但是她来不及去观察那些四四方方、七零八落的宫殿,而是一路被推搡着疾步而行,只能够看见前边人若隐若现的黑靴。
猛地她被拽停,原是女子撞上官员,就止住脚步站在那里寒暄,从贺怀清周围走过去各色各样的人,大部分都是身着朱衣朱裳,穿戴展脚幞头,手持笏板,路过她时不出所料地都投来似是而非的端详目光。
同女子交谈的官员说着便也朝向她看过来,面露狐疑,两人又交待几句便并肩而行,她被身后人粗鲁地推下,就识相地迈动脚步再度跟上去。
晨光铺满台阶,贺怀清艰难地从压力中抬头,但被太阳刺得看不清那黝黑大殿里的样貌。等迈进大殿,她被女子接手,对方拉住她的手腕,候在靠近天子龙椅台阶那边。
天子驾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贺,但见祥云迷凤阁,瑞气罩龙楼,含烟御柳拂旌旗,带露宫花迎剑戟。
天香影里,玉簪珠履聚丹墀,仙乐声中,绣袄锦衣扶御驾。珍珠卷帘,黄金殿上现金舆;凤尾扇开,白玉阶前停宝辇,层层文武两班齐。
殿头官喝道,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班部从中一时间静默,大家都知道今天的重头戏是什么。
贺怀清又被毫不客气地拽出来,踉踉跄跄地前进,站在大殿正中央,阶下囚的卑微一览无遗,她敛手屏足,不敢直视皇上,毕竟眼神不对得罪他,那就生死难料了。
有人微微发力顶住她的膝盖,迫使她跪下,又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和皇上对视。
高高在上的皇帝身姿壮硕,有些臃肿,戴着一顶绒草面生丝缨苍龙教子珠冠,剪裁的十分得体的石青直地纳纱金龙补罩着一件米色葛纱袍,不怒自威。
但更夺目的是坐在他身侧的一位女子,让贺怀清不顾冒犯地稀奇地偷看眼,优雅的女人穿戴玉镮坠耳黄金饰,髻上九鸾钗步摇,细碎金线刺绣裙袄,密密麻麻地铺着精美的花鸟纹样。
眉间正中点缀嫣红的纹饰,冷,长得浑身上下都冒着冷意,轮廓线条并非能给人凌厉美艳的视觉效果,反倒温润柔和,但就是透着冷,兴许和她狭长精明的眼和似笑非笑的薄唇有关。
两人如出一辙的探寻视线同步地落在她面庞上。
“她就是闻天师,奏闻上帝所得的通晓真理之人?”
得到肯定回答后,皇上失笑地晃晃脑袋,似乎很是不屑一顾,他挥手示意将人带离,懒得盘问什么,更何况对方是个聋子。
宰相和参政犹豫片刻,出声奏曰,
“目今西边诸城瘟疫盛行,民不聊生,伤损军民多矣。伏望陛下释罪宽恩,省刑薄税,以禳天灾,救济万民。”
天子听奏,敕翰林院随即草诏,一面降赦天下罪囚,应有民间税赋悉皆赦免;一面命在京宫观寺院,修设好事禳灾。
事情接二连三此起彼伏地被提及,最后一件是同楼兰和亲事宜,天子忽的和女子交换眼神,点名,
“阿昌如何看。”
被唤作阿昌的女子回神,她望向父亲,淡笑道,
“吾与汝结亲,为弃恶翻善,捐旧捕新,俾出丑之民,就通好之国,大商远意,本无必求。”
楼兰三番两次地挑衅皇室,而楼兰民众则是压根目中无商,如今还要答应和亲,大商皇室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皇上只是想让这个聪明伶俐的女人说出个能够抚平大商皇室憋屈心思的理由,商腹背受敌,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对付拿捏着同西方贸易命脉的楼兰。
这番说辞先是点出和亲的理由并不是为了讨好楼兰,而是为了能够让两国百姓友好往来,是大商深思熟虑之后的权宜之计,是深谋远虑的表现。皇上很是受用,若有所思地颔首,场下人也纷纷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