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事,皆有因由。谢大人不必谢我。”
“那眼下,又是何因?”谢如琢道。
“我曾经觉得,谢大人如一面镜子,照人观己,不行差踏错一步,完美的像是泥塑的神仙。”
“可贪嗔痴欲,从来污浊,远非人力可及。”
“谢大人问因,可世间事,难道事事有因?”
姜回声音平静,让人难以察觉这话里暗藏的尖锐。
他们终归不是一路人。
“谢大人一路安好。”姜回说罢,朝着城内马车走去。
此时,黄昏已至,城门前的日光被阴影覆盖,割成泾渭分明的两端。
明昭的死讯是在半月后传来的。
明帝给他的那支军队,不是前线作战的士兵,而是负责后勤。
穿上铁甲,与士兵一般无二,可一上战场便丢刀弃马,溃不成军。东羯族窥破后,趁乱买通胆小怕死之人,让他烧毁城中粮草。
明昭以明家残支三千人苦撑半月,终力有不敌。
战场尸骸遍地,断旗猎猎。
东羯将领生出惺惺相惜的敬佩,欲对明昭招安纳降。
“我明家军,即便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投降!”他盔甲残破,分不清是刀枪剑戟的痕迹,脸上都是血迹,俨然从血海里爬出来般。
“你不怕死吗?”
少年眉目坚毅,扬声轻狂傲气。
“若能一死以谢天下,全我明家军一世英明,谓有何惧?”
说罢,少年骑上马去,一杆红缨枪在日光下灼灼耀目,顷刻间直取数名敌人性命。
最终,一人一马,战到天黑前的最后一刻,身影随无边夜幕消失在重重马蹄下。
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处府邸内,年轻的姑娘正坐在园中,看妹妹插花习画,忽然心口微微一刺,那种痛苦就好像落水的人丢了唯一的浮木,绝望的痛苦传至四肢百骸,书卷无力的滑落手中,一张略显陈旧的字条从里面掉出来。
那上面,是青涩幼嫩的字迹,写的很小,像是少女初初心动的羞怯。
公子春衫桂水香,远冲飞雪过书堂。
姜回在得知此事后,将自己在屋中关了半日。
出来后,便让绥喜打水沐浴更衣,细细打扮一番,换上一旁早就备好的一件水绿色裙裾,去了御书房。
“皇兄,上次臣妹险胜阿单余,您曾答允臣妹一个要求。”
姜回微微侧过脸,她与孟皎有三分相似,刻意将眼睛画圆,更添少女的纯真娇憨,再加上角度,相似的衣裙,便能与孟皎像上七分。
“姜回”是明帝和孟皎的女儿,而明帝在先帝死后与孟皎暗度陈仓,必然对她有情,哪怕这份情,远远及不上帝王权势,可哪怕只有一分因情而生的不忍和愧疚,或许都能在此时成为她赌赢的把握。
“你要什么?”
皇帝已然年迈,看着这张久违而又时常出现在他梦境中的脸,竟然生出些恍惚。
仿佛看到了他与孟皎泛舟湖上,她笑着递给他一株荷花。
“臣妹心仪裴元俭,请皇兄下旨赐婚。”
“帝王之诺,一言九鼎。”姜回叩在地上。
郭家处斩,谢家流放,明家一族皆亡,裴家虽仍然屹立不倒,却也独木难支,不值得被放在眼中。
北朝数百年的世家大族近乎全灭,这位手段狠辣残酷的帝王终于收回了全部的权利,不再受人掣肘。
而裴元俭,这个知晓太多秘密的,皇帝手中的一柄刀,也彻底失去了他存在的意义。
姜回一开始就知道,皇帝未必真信裴容的挑唆,而是早就有此打算,顺着裴容的话将裴元俭关在府中,不过是顺手推舟而已。
至于为什么没有将他下狱或者干脆杀了他,不过是因为明家尚有反扑之力,留裴元俭还有用。
皇帝没有想到,明家竟无一人有谋逆之心。
“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便准了你。”
“谢皇兄。”姜回谢恩,却没有离去。
皇帝嗤笑一声,让太监磨墨,提笔写下圣旨,盖上玉玺扔给她。
姜回紧紧握着圣旨,长长松了一口气,却是再度跪下。
“陛下金口御旨,便是任何人不得违背。”
“圣庙祖训,若明家军全部覆灭,皇族之中需选出一人,代帝王御驾亲征。”
“裴元俭,当在此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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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将军志》记载,永和年间,将军明铮,有燕然勒石之功,为将治军严明,岁拜帝恩。其子明昭,极擅长枪,终年十九岁。
其谋略心志,对手深以为惜,曾有一句。人生可弃美女烈酒,行路轻车简从。唯独不能不遇明昭。
明家军上至将领,下至士兵,无一人逃跑畏怯,皆忠勇。
此,入国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