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去,等我妈回来,”谭逸跟小K说,他补充道,“我昨天已经提前写了一部分了。”
小K低低地哼了一声,也没给他施加惩罚,也没再催促他——这是好事吗?自小K重新出现后,他便不再那么死板严格地要求自己了,稍有变动也没关系。
谭逸没有细想,毕竟他从小到大都摸不清楚这个系统。
——等母亲回来,他就回去写作业。
谭逸如此想到。
然而,母亲回来是回来了,他却没法安心写作业了。
门还来不及管,曲秀手上提着的盒饭就撒了一地,她瞪着一双美丽的眼,像一尊蜡像似的呆在原地。
她疯了。
她抄起身边的瓶瓶罐罐,就往谭容身上砸,谭容也不躲,也不避,就这样被酱油陈醋瓶子砸得浑身都是调料,脚边躺了一地的碎玻璃。
曲秀尖声道:“你还有脸回来!你还有脸回来!你个狗东西!狗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她拿起那跟用来抽自己儿子、女儿的竹条,噼里啪啦往谭容身上抽去,谭容沉默地用胳膊挡住,竹条在他的胳膊上留下血红的痕迹。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还敢踏进我家,我把你的脚都打断!你个畜生!你个操|蛋的狗|屌玩意儿!你去死吧!”
谭逸想制止,却发现自己无法加入这场“战斗”,谭瑞安的脸又发白了,她的手开始颤抖,他不得不陪在妹妹身边,将她拽回房间里,躲避这头野兽般的母亲。
曲秀疯狂扔着东西,噼啪,花瓶碎了,噼啪,电视机也被敲烂了,噼啪,她唯一一双高跟鞋也断了鞋跟。
谭容也不反抗,也不躲避,偶尔只用胳膊挡挡。他头破血流、身上满是脏污,脚背还扎着一块玻璃碎片,但他就像感受不到疼似的,跟个木头一样站在客厅里。
直至手边没有东西能扔,曲秀才停了动作,她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像夜晚的狼嚎一样,一声比一声激昂,一声比一声凄厉。
“滚吧……滚吧……滚出我这!不要在我们面前出现!你滚啊!”曲秀朝他嘶吼着,眼里流出汩汩泪水。
“秀啊……”谭容用乡音叫她,“对不起。”
曲秀用家乡最下三滥的话语骂他,让他滚出这个地方,不要再来烦她的家庭。
谭逸在门后听着,心里也一抽一抽的——哪怕是孩童的回忆,父母都没有争吵过,想今天这般……
不。
谭逸摇摇头,那是这家伙应得的,他应该被骂,他应该立马滚蛋,反正他们也不熟悉。
母亲的尖叫,父亲的叹息,妹妹的颤抖,谭逸忽然感觉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的背上,把他的骨头压得噼啪作响,好像下一秒他的身子就会分崩离析了。
谭逸想起了什么,他飞快地跑到自己房间里,又赶在谭瑞安害怕之前,飞快地赶回她的房间内,然后严严实实关注了门,把那些恐怖的声音全部关在外面。
他从怀里拿出一枚MP3,MP3上连着有线耳机,他将其塞到谭瑞安手里,说,以后害怕的时候,就用这个听音乐,听你喜欢的,不要去管外面怎么样,你只用听音乐就好。
这枚MP3是补习班期中考他拿到的奖品,他都快忘了。送给谭瑞安的话,说不定更有价值一点。
谭逸给她插上一只耳机,给自己插上另一只,随后调试着MP3里的内容,在确定好曲库和音量后,他摘下自己的耳机,塞进谭瑞安的另一只耳朵里。
哥哥在纸上写道:“现在还听得见妈妈的声音吗?”
谭瑞安笑了笑,写:“听不见了。”
谭逸用口型说了声好,就准备离开——他不能让这场闹剧继续了,可走之前,谭瑞安又抓了抓他的胳膊,只见纸上她写道:
“外面那个男的是谁?”
谭逸心里一疼,不知怎么跟谭瑞安解释,他只能写:
“不是谁,晚点再跟你说。”
可谭瑞安还拉着他不让走,这姑娘好像喜欢上了在纸上传话的方式:
“好人,还是坏人?”
谭逸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打开谭瑞安的练习册,装作一副严格的样子,敲了敲空题,说:
“先好好写作业。”
屋子里一塌糊涂,曲秀像个精神失常的病人,把自己蜷缩在墙角;谭容遍体鳞伤,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包烟,在屋外的楼梯间猛烈地抽着。
谭逸默不作声地收拾着屋子,东西都碎了、也裂了,要再重构一批回来,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他忽然想起了夏晓风的家庭,想起了那天在他家吃的元宵,想起了他有趣和善的母亲和他憨厚老实的父亲,想起了和夏晓风同床共枕的那个寒夜,还有寒夜中绚烂绽放的烟花。
他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和夏晓风的差距——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去忽略了。
思念像浪潮一般涌来……他多么期盼周一的到来啊!
谭逸扫着扫着,扫到了门外,这门外都有花瓶碎片,刚刚那战况,该有多激烈?
“抬脚。”谭逸对谭容淡淡地说。
谭容抬起了脚,让谭逸扫走这些玻璃碎片。
男人顶着一头干涸的血,吐出一口烟,这烟跟他的眼睛一样浑浊。
谭逸扫走碎片,就要扔进垃圾桶里,一回屋子,发现曲秀正拿了一把水果刀,就要往自己手腕上割!
又干这种事!
谭逸精疲力竭地将水果刀甩开,藏起厨房里所有刀具,继续收拾着这个残破的、充满霉味的家。
现在的他,真的无比、无比、无比思念夏晓风温暖的怀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