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扭成一片的画面再度清晰,已经换了场景,七八岁的小孩被拴着铁链蜷缩在囚笼里,每天有口吃喝饿不死,但是囚笼里站不直身子,连转身都困难,唯一的盼头是每天被放去拉撒两次……
这是一帮暴徒商量后的结果,养着这个“罪人”家的孩子,时机一到,就物尽其用,把他作为献祭的人牲,这样别的“好人家”的孩子就能躲过一劫。
每日睁眼,迎接开云的便是一成不变的方寸光亮,数不尽的羞辱打骂,带头的大孩子总喜欢在他吃东西的时候用力踢囚笼,高高在上地说:“部落让你活着,又给吃给喝不用干活,对你这个肮脏的罪人是恩赐,否则早和你爹妈一样被扔到山下喂野狼了,要学会感恩,快吃吧,贱狗。”
耳边一声叠一声的是用天真童音说出来的最恶毒的诅咒,开云除了开始的几次,几乎从未抬头,任由这些恶童打骂,不过身上每挨一拳一脚,脑海中的人脸便清晰一分,这些人脸化作鬼魅,从稚嫩到撑展开,近十年间,几乎在开云脑中化为实体,漫长的磋磨里,除了紧抓一线生机为父母报仇外,找机会把这些人都杀掉,已经成了笼中怪物苟且偷生的内驱力。
原本开云被仇恨填满的脑子里只有简单的杀戮,毕竟一个行动不能自主的人牲能想出什么长远计划,悄然而来的转变发生在某个午后。
几十幕画面飞闪,苦难和屈辱还留有余痛,忍着心悸聚焦,神官少年更稚嫩的脸出现在眼前,微风、树影、喧嚣停歇,开云耳朵里失去了一切声音。
“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有被烙上奴隶印记,但以如此不堪的被铁链锁在树脚下的方式。少年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他眼中带着一视同仁的悲悯,好像看族长,看男人女人,看花草树木,看一块石头,看一只小鸟,与看开云并没有什么不同,这和开云从小到大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这导致开云以为自己误食了什么会产生幻觉的毒草,第一反应是伸腿把脚边尖锐的石块踢向这个乱他认知的幻象。以为他会像从前渴望救赎时那样上当吗!等他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个幻象,它马上就会变成恶童们尖酸刻薄的模样,打骂他欺辱他,把他推进更深的炼狱。
石头落在来人的脚背上然后弹落,冷白皮肤上霎时浮起潮红一片,而眼前的少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静静地看着开云,短短的时间里,开云觉得对方已经宽恕了自己一辈子的过错。
这真的……很冒昧。
“你又是谁?”怎么从没在部落里见过?开云满脸警惕。如果是对面魔人部族派来的奸细,那可真是找错人了,万一等会被发现,没人会听自己解释,他们只会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一刀了结自己的性命,可惜啊,今天才是第三个……
“我是羽宫的……”
“啊——有毒蛇——”少年的话被远处的惨叫打断,他和开云齐齐往那边看去。
成了。开云眉宇间几乎要浮现喜色,但他还留了个心眼堤防站在身侧的陌生人,满脸古怪地控制着面部肌肉把脸皮抻开。
少年不再继续与开云搭话,而是快步往声源那头走。开云恶劣地呲笑,过去又能怎么样,可惜了这么好看一个人。这是他忍辱多年一步一步挖好的……
……陷井。
开云没如愿等来噩耗,反而被窝了一肚子火的虎背熊腰的汉子当头赏了一嘴巴,他半边脸即刻便高高肿起,嘴里的血沫子呈弧形飞了一地,若非他多年挨打练出来的偏头技巧,说不好脖子已经折断,当场交代在这了。
“狗东西,算计你阿爷是吧,天下怎么能有这么多巧合的事,阿虎和丹就是被你这么害死的吧!”汉子正在气头上,一巴掌如何能够,他不顾有人在场,继续对开云腿脚相向,死里逃生带来的亢奋感还在,沉着这股疯劲,几乎没有还手能力的开云没几下就被打得缩成一团动弹不得。
“你住手。”少年喝止。这个人好端端被栓在这,不像有同伙的样子,现在又因为一场意外变成出气包,无论如何,他见不得许恃强凌弱的事情发生在眼前。
“我要杀了这狗崽子,神官大人您不知道,要不是您出现及时,我今天就是他手下的第三条亡魂!”汉子手中的镰刀已经按捺不住了,最后一丝理智提醒他,这小子是部落的公共财产,是他私自带出来的,不能杀,不能杀——汉子看在少年的面上,狠狠踹了开云两脚,勉强收住。
“他?”少年看着被拴在树干上的开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波纹。
万幸死里逃生,汉子见状也意识到自己的说辞有点离谱,就算直觉告诉他八成是这小子干的,但是没有证据,他们控制欺辱这小子多年,要是早早察觉不对劲,也不会叫事态发展到今天的地步……
“邪术,这小子会邪术!他爹妈就是异类!”汉子被少年看得一张脸皮滚烫,为了证明自己没错,硬着头皮继续大声指证,他声音时高时低地喃喃,反复暗示后,越发确信自己的说辞,向少年告完状,他又吵吵嚷嚷:“回去我要告诉阿爹他们,祭了这狗崽子,他这种毒瘤祸害不能……”
听了这话,少年眼中多了些认真,他弯下腰,一根一根扯动开云护在头部两侧的手指,没有一丝老茧的手,以不容抗拒的姿态落在开云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