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公子。近来琐事如常,没什么特别要处理的,不过现在还不到掌柜们汇账的时候,他们若问起缘由要如何解释?”安寿疑惑。
“吕易你可还记得?当年差点被舞女洗劫一空的那个,他就是来聚头的冤家,说来此次的事也和他有关。”赵曜解释。
“黑心肝的读书人?他还有脸回来……”这五年杂事很多,安寿回忆了好半天,才把“吕易”这个名字和人对上号。
“读书的只要是做了官就和从前天差地别,吕易是此次南边盐税稽查的主事官之一,现在得叫吕大人了,等人来了你们须得好生招待。”
赵曜把手里的邸报递给安寿,端起温度正好的茶水满饮一口。
“嚯,这么几年他就当上大官了?”安寿满脸不可思议,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这种要色不要命的酸儒也能一朝飞上枝头。
“事关重大,就怕他来者不善。”茶水有点苦,赵曜皱眉,他已经备足银票,做好大伤元气的准备。
“公子您放心,大事咱们拎得清。”安寿心里有了成算,退出房去召集人手,这件事马虎不得。
赵曜对他们一直很放心,真正不放心的是吕易,当年安禄打得那样狠,吕易都一声不吭。赵曜知道并非吕易有心悔过,而是这人懂得审时度势,善于隐忍,如今他权柄在手,局势会被如何搅弄全然不可知……
拿到邸报后赵家上下严阵以待,朝廷那边反而风平浪静没见任何动静,以吕易为主的稽查官始终没有露面。
底下的人紧绷三个月见无事发生,以为上面小题大做,遂逐渐松懈,不再把事情放在心上,只有赵曜愈发感觉山雨欲来风满楼,隔几日就嘱咐安寿好好盯紧各个关节。
很快就到下元节,地方府衙下帖邀请霁明城各商户共商佳节筹办的大事,往常也是这样,赵曜没有多想,交代安福守好家宅,只带着安寿一个听用的出门。
今年的宴会设在聚贤庄,赵曜到场后发现从规格到菜式方方面面都比往年讲究,他身旁有个做布匹生意的富商也同样纳罕,这人是远近有名的节俭,不过长得却很富态,他笑呵呵地感慨:“好酒好菜把咱架在火上烤,今年不知又要出多少血,宴席都快要吃不起啰。”
不只是吃不起的问题……
赵曜招呼安寿转身要走,不巧却迎面碰上一群地方要员。
“赵郎怎么不入席?为答谢诸位对霁明城的贡献,今日这宴本官可是花了大工夫的。”来人语调温和,就像在对家中的小辈开玩笑,但面上却显露不容拒绝之色。
“方大人说笑了,赵某只是透口气。”赵曜被几人裹挟着回到座位上。
屋里众人见势连忙迎上去,脸上纷纷扬起热情的笑容,簇拥着这些地方要员攀谈应酬。
整场下来赵曜没动几筷,他坐在满堂热烈中,无端感到不安和荒诞,连这个最大最好的雅间,看起来都像塞满肉的捕兽夹……
“来晚了,但愿没打扰诸位的雅兴,佳节将至,吕某也想沾沾诸位的喜气。”稳健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熟人吕易带着几十个官兵不期而至。
果不意外,是场鸿门宴,与吕易的视线一触即分,赵曜拿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干脆佯装不熟,有几个富商酒气还在头上,一时间没转过弯来,纷纷向坐在主位的方大人投以疑惑的目光。
“吕大人是来早了,早就算了,刀光剑影地带这么多人做什么?”方书阳看到吕易身后的一众带刀护卫,脸当即变黑。
他知道这个事,今天的请君入瓮就是霁明城地方官和这些稽查官员做的交易,借盐务税务的名头打杀几个商人平账,两方都能交差,国库充盈了,圣上高兴,百姓听了也高兴……
说得好好的,宴后趁这些人不防备捉几个回去屈打成招,方书阳根本没料到吕易这么莽,吃到一半就带人冲进来打他的脸,这不明摆着告诉全霁明城,他这个父1母1官做主牵头卖儿卖女么!
“吕某也是秉公办事,得罪了,方大人。”吕易微笑着侧身,后头又进来一中年人,从打扮上看是个内官。
内官亮出令牌,接着宣读捉拿方书阳及其一干亲信的旨意,话音刚落,主座上的几人就被侍卫团团围住,他们像畜生似的被捆作一串。
“吕易!你这卑鄙小人!呜呜——”方书阳骂声被擦过鼻涕的布巾堵住,原本还在闹腾,被押着与吕易错身时却安静下来。
“您的账本圣上上个月就已经过目,容方大人逍遥快活这么久,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这么多人看着,方大人还是走得体面些吧。”方书阳气恼但无计可施,原来吕易这几个月一直在用障眼法迷惑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变故突发,方书阳为首的地方官被悉数带走,留下的一众富商大惊失色,凡是要闹要跑的,全部被出鞘的利刃按回原位,场上霎时鸦雀无声。
“辛苦诸位去衙门走一趟,只要行得正走得端,本官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吕易心中畅快,眼下这些人丑状毕露,他爱看,在座的哪个不是行业翘楚,但他们为他失态,惧怕他手中的权势,吕易呼吸加重,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因掌握生杀大权所带来的(高)(潮),在目光扫过赵曜时戛然而止。
他撞进赵曜带着审视的目光里,透过那双黑眸看到了五年多前,在收谷巷满身狼狈的自己……
肋骨又在隐隐作痛,吕易抬抬下巴,装模作样:“赵公子临危不惧,想来是已经把生意打理得干干净净。”
“再干净也经不住被人放在砧板上往死里扒。”赵曜自己满盏上好的茶水润嗓:“吕大人衣锦归来,威风凛凛的模样,赵某如今已经看到了,坐到今天的位置你是万中无一,愿你不要负了读书入仕的初心。”
初心?不知道在哪年变味的。
“是不是真金还得火炼才知道,席上好酒好菜赵公子不妨再多吃几口,怕你过几天吃不惯府衙的粗茶淡饭。”吕易不屑,此情此景,赵曜还在教他做事,不知深浅。
……
在场的一个不落全部下了大狱,对外说是彻查方书阳盐税贪腐案,请大家配合调查。这件事在霁明城引起轩然大波,不少店铺暂时歇业,城中百姓因为生活受到影响开始怨声载道。
不过官府动作很快,三天后许多富商陆续被证明清白放回家中,他们甚至收到了赔礼,仿佛真的只是去府衙走走过场。风波平息,城里很快恢复往日的热闹,除了劫后余生的赴宴者,没几个人再去关注意这场闹剧。
第十天,赵家没有等到赵曜和安寿回来,一打听才知道,没放回来的都已经移到都城刑部大牢受审,整个赵家顿时乱成一锅粥,赵成才伺机带着两个儿子乘虚而入。
两处风景各不同,赵曜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人间炼狱,褪下绫罗绸缎,换上麻布囚服,等待他的是三日一次的严刑拷打。
吕易为了恶心赵曜,把他和安寿一起安排在关满江洋大盗的监舍里,想看两人受尽欺辱,某次他下朝看戏,撞见安寿忠心护主,打得那些恶汉满地爬,恶从心中起,当着赵曜的面命人打断了安寿的两条腿,任它们生蛆腐烂不给包扎,两个月后,都城已经天寒地冻白雪纷飞,安寿在痛苦中离去,连遮盖的草席都没落到一床。
“但我还不解气,青松的仇现在报了,可叹那个叫什么禄的狗腿子死得太早,当年我被欺辱之恨只能从你这讨回来了。”吕易对着瘦骨嶙峋没一处好皮肉的赵曜恶语相向,轻柔的调子好像毒蛇吐信。
“或者那些罪状你签字画押,别再有什么可笑的坚持,我保你舒舒服服过到来年秋天。”吕易抛出诱饵。
“……”赵曜没说话,抬头望向吕易,杏眼明亮如初。
吕易被看得心悸,侧头避开他的目光。